当金山的母亲
女人固是脆弱
母亲却是坚强的
——雨果
1982年春节,四季如春的广东海口市。
三十多年难得相聚的侯桂芳一家人,在这里团聚了。酒浓话稠,笑语盈盈。午夜时分,一家二十几口仍兴致盎然,毫无倦意。这时,由缅甸探亲回国的当铺老板梁先生向侯桂芳的母亲招手示意了一下,便离席了。侯桂芳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她明白舅舅找妈妈又是动员妈妈出国的事。她悄悄把两个孩子领入卧室入睡后,便一人坐在床边静静地等着妈妈。
她突然想起,在大西北的另一个家里,年迈的母亲就是这样经常等自己回家。多少年、多少次,多的就像自己清瘦面颊上那数不清的皱纹,这些刀刻般的皱纹记载着她永生难忘、充满欣慰又饱含苦涩的岁月……
自幼在广东梅县长大的侯桂芳,十八岁便成为县文工团一个能歌善舞的演员。那是在大跃进年代,柴达木石油工业的发展像一团火一样吸引着她,好儿女志在四方,她说服了妈妈,毅然告别了家乡踏上了西去的路。在西宁石油学校学习一年后,她被分配到柴达木油田,先后干过采油工、农牧工、制氧工。1965年,热心的师傅给已二十五岁的侯桂芳送来一张照片,六寸照片上,是一个英姿勃勃的小伙子,在他志愿军军服上挂有四枚军功章。他叫李发科,是青海油田运输处当金山口阿克赛食宿站站长。侯桂芳不由脸红心跳起来。

1985年,作者亲赴当金山采访侯桂芳(右一)及其母亲梁银英(中)。图为作者与当金山母女二人在大戈壁
侯桂芳成了站长的妻子,山脚下,公路旁,深沟荒坡中,孤零零的几排小土屋即是他们的新家。
第二年,她生老大,母亲从广东千里迢迢赶到当金山口照看他们。可是好景不长,“文革”的恶风像当金山的寒流一样突然向她家袭来。李发科被抓走了,她成了“反革命”的家属。白天干了一天活不算,晚上还要她参加批斗会,揭发丈夫的“罪行”,她越是拒绝,越不让她回家。这时,不管夜有多长,母亲总是一人静静地坐在床边,老人不敢出门和那帮挥舞着皮带高喊着口号的人抗争,但老人下了决心,这种非常时刻,不能撇下女儿不管,一人返回故乡。她从坛子里抓了把米,给女儿熬了一小锅粥,独自坐在床边,等着女儿回来。锅里的水加了一勺又一勺,一直加到深夜。桂芳回来了,老人站起身默默地说:“炉上有热粥,趁热喝吧。”然后转身颤颤巍巍地铺好被再叮嘱道:“趁热喝,早点睡,明天天不亮还要上班呢。”老人躺下了,侯桂芳看到老人的鼻子和肩头在抽动。锅里粥的热气迎面扑来,一行滚烫的热泪止不住滴落在滚开了花的稀粥上……
李发科受尽了折磨,桂芳和母亲给他安慰、给他鼓励,给他活下去的勇气。可是,癌症又无情地袭击了他,1971年,他病逝于老家陕西的医院。侯桂芳匆匆赶回,只见了一面,便安葬了丈夫,又带着那颗沉重的心返回当金山口。回到家中,侯桂芳一眼就看见丈夫在临走之前,用看病钱为她买的那架崭新的缝纫机,机面上端放着丈夫李发科戴着四枚军功章的照片,母亲正望着遗像流泪。侯桂芳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恸,冲出房门向当金山谷奔去,扑向当金河水旁的一块大青石,失声痛哭……
这一哭就整整三天。母亲没有去打扰她,老人知道,这些年流在女儿心里的泪太多了,让它痛痛快快流淌吧。当侯桂芳擦干泪,走向伙房时,母亲已熬好了粥,在等她。母亲说:“芳儿,发科走了,可我还在呀,我就跟你在当金山过了,帮你把孩子拉扯大,陪你搞好这运输站……”
侯桂芳开始没白没黑地拼命工作了,烧水、做饭,随时照顾过往的司机和客人。冬夜,她夹着棉被提着暖水瓶上山救助抛锚当“团长”的司机;雨夜,他冲进即将坍塌的库房抢救财物……她累倒过,她受过伤,她头发白了,皱纹密了,可她的心却更坚定了。她要让母亲看看,女儿是坚强的!她要让人们看看,发科走了,他的妻子在完成一个站长未竟的事业。
多少年了啊,不论是那些坎坷的岁月,还是那些平安顺心的日子,母亲总是陪伴着她和孩子,仿佛把那风光如画的家乡遗忘了。不管夜有多长,母亲总是等着她……
门开了。“芳儿,你还没睡?”母亲进来了,嘴角笑着,心情很愉快,“你舅舅后天就回缅甸了,咱们也早些动身吧。”
“上哪儿?”侯桂芳不安地问。
“回青海,回咱们当金山的家啊!”还有什么能比得上母亲疼爱女儿的那颗心!
这一回,母女俩在当金山便共度了二十个春秋寒暑。
今年(1985年)春节的阿克赛站热闹极了,全家老少的欢笑声,油田领导和司机们的祝福声,响彻当金山谷。积雪皑皑的当金山谷,挺起它那宽阔的胸膛,像忠实的儿女,为它的母亲遮挡住风寒,向它的母亲深深地祝福、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