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远方的名字

我有一个表姐,她的名字叫远方,远方的远,远方的方。

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我还在上小学。大人领着我走进表叔家那个窄小的院子,土墙灰瓦,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风一吹,轻轻晃荡。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不是电视里那种华丽的曲子,只是简单的调子,却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表叔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这是表叔,乡小学里教音乐的。”大人对我说。

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声,表叔笑了笑,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常年与乐器相伴的柔和。

堂屋里,一个比我高半个头的女孩站在灶台边,正往锅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安静,不张扬,眼睛却很亮。

“这是你远方姐姐,表叔的大女儿。”

我愣了一下。远方。这名字不像村里其他姑娘——梅、兰、菊、芬,听着就带着泥土气。远方,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风,像路,像山那边看不见的地方。

“远方姐姐。”我小声喊。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只是把火拨得更旺了一点。那是我对远方的第一印象:话少,手勤,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乡下孩子的沉静。

她大我两岁,属虎。可在我记忆里,她好像一直就是那个样子,不急不躁,不吵不闹,像院子里那棵常年不动的老槐树。

表叔是乡小学老师。在那个年代,能吃“公粮”、拿财政工资,在村里人眼里,就是顶体面的人家。可表叔家,却始终算不上富裕。五个孩子,三女两男,张嘴要吃,伸手要穿,上学要花钱,哪一样都不轻松。表叔那点代课工资,发下来没多久,就散在了柴米油盐里。家境刚好够生活而已,不挨饿,不受冻,却也从来没有多余。

但村里人都羡慕表叔。羡慕的不是钱,是本事。

表叔教音乐,据说他年轻时,是县城里某歌剧团的正式成员,乐器一把好手,还是剧团的乐器首席。我小时候不信,觉得大人总爱把过去的事吹得神乎其神。直到我亲眼看见。

表叔家里靠墙放着一架旧风琴,漆皮掉了不少,琴键却被擦得干干净净。他坐过去,手指一放,曲子就流了出来,不慌不忙,流畅自然。一会儿是二胡,拉得婉转悠长;一会儿是口琴,吹得轻快明亮;小提琴架在肩上,调子一出来,整个院子都安静了。就连我从没在乡下见过的架子鼓,他也能敲得有模有样。

那一刻我才相信,表叔是真的有本事。他不是普通的乡村老师,他是从城里、从舞台上落下来的人。

后来我才从大人们闲聊中,断断续续听见那段往事。表叔当年,就是因为感情的事,毁了自己的前程。和团里一位有夫之妇走得太近,风声传出去,名声坏了,团里没法再留他,一纸辞退,把他打回了乡里。

一身才华,一腔意气,就这么困在了小小的山村。从乐器首席,变成了一名乡村代课老师。

我没敢问表叔,后不后悔。只是每次看他弹琴拉琴时,眼神会飘向远方,像是望着山外,又像是望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可他从未把怨气撒在家人身上。表婶是普通乡下女人,不识字,话不多,手脚勤快。她知道表叔的过去,却从不揭他的伤疤,只安安稳稳跟着他过日子,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三女两男,五个孩子,接连落地。日子更紧巴了。可表叔家,永远不吵不闹。别家夫妻常为钱吵架,为鸡毛蒜皮红脸,表叔和表婶却很少争执。钱不够了,表婶默默省吃俭用;孩子闹了,表叔就弹一段小曲,把孩子们逗笑。

穷是穷,但家里干净、整齐、暖和。孩子们从小在琴声里长大,一个个性子都温顺、懂事,没有乡下孩子常见的粗野、浮躁。

而在五个孩子里,最像表叔的,就是远方。

她不像二妹那样爱说爱笑,也不像弟弟们那样调皮捣蛋。她安静、沉稳、心思细,像一块被温水磨过的玉。

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大姐。大姐,意味着要让着弟弟妹妹,要帮父母分担,要最先懂事,最先长大。

天还没亮,她就起床烧火做饭。锅里煮着粥,她就站在灶边背书。等一家人起床,饭菜已经摆好,热水已经烧好。上学路上,她牵着弟妹,叮嘱他们小心走路。放学回家,她放下书包先喂猪、洗衣、打扫院子,等所有活干完,才点开那盏昏暗的油灯写作业。

弟妹们争抢东西,她从不参与,只会默默把自己那份让出去。有好吃的,她先给父母,再给弟妹,最后才轮到自己。

表叔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常对远方说:“你也歇歇,别太累。”远方只轻轻点头,第二天,依旧是最早起、最晚睡的那一个。

她也爱音乐。表叔弹琴时,她总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眼神专注,一动不动,像是要把每一个音符都记在心里。

有一次,表叔弹完风琴,朝她招手:“远方,过来,我教你。”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小手轻轻放在琴键上。表叔握着她的手,一个音一个音教她。她学得极快,几遍就能弹出简单的调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远方脸上露出真正开心的笑容。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应付的笑,是发自内心、带着光的笑。

表叔看着她,轻声说:“这孩子,随我,有灵气。”

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远方心里。她开始偷偷学琴。趁父母不注意,弟妹不闹的时候,她悄悄坐在风琴前,一点点摸索。她不敢多弹,怕耽误干活,怕费灯油,怕给家里添负担。

可她越是克制,我越能看出,她心里藏着一团火。她和表叔一样,天生就不属于这片狭小的山村。她的眼睛里,有山外的世界,有未说出口的梦想,有一个真正的远方。

只是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这份灵气、这份热爱、这份向往,会在不久的将来,被生活狠狠按下。

表叔的琴声还在院子里飘荡。远方还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那条土路。

岁月安静得像一幅画。谁也不知道,平静之下,命运早已铺好了一条艰难的路。

第二章琴声里的旧时光

表叔家的院子,永远飘着两样东西——烟火气,和琴声。

院墙不高,瓦是旧的,院角总是堆着柴禾,一捆一捆的,码得很整齐。其实,那个时候,也只有勤劳持家的家里才总是储备着柴禾。屋檐下挂了些玉米串。可只要表叔一摸乐器,这穷巴巴的乡下小院,立刻就有了别处没有的光亮。

我小时候最盼着去表叔家,不为别的,就为听表叔弹琴。别家大人闲了要么打牌,要么唠闲话,表叔不。他一有空,要么擦琴,要么调弦,要么就坐在那架快散架的风琴前,指尖一落,调子就活了,整个院子就飘着快活的空气。

风琴是他从县城剧团带回来的老物件,边角磕得坑坑洼洼,音有些不准,可表叔偏能把它弹得比收音机里还好听。春天弹轻快的小调,夏天弹舒缓的曲子,冬天屋里生着火,琴声暖烘烘地裹着人,连冷风都变温柔了。

除了风琴,墙上挂着二胡,桌肚里藏着口琴,柜子顶上摆着小提琴,就连墙角那套半旧的架子鼓——那是他当年在剧团的宝贝,辗转搬回家,村里人看了都稀奇,不知道那一堆木头铁皮能做什么。

只有表叔,样样都能玩出魂来。

拉二胡时,他腰杆挺直,眉头微蹙,弓弦一拉一送,悲的喜的,全在里面。吹口琴最轻松,往门槛上一坐,一边晒太阳一边吹,调子飘得满村都是。小提琴最讲究,他会特意换件干净衣服,架在肩上,动作优雅得不像个乡下老师,倒像城里来的艺术家。就连架子鼓,他也能敲得有板有眼。鼓声一响,五个孩子全围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又怕又兴奋。表叔敲到兴起,会朝孩子们笑一声,那是我极少看见的、完全放松的表叔。

村里人都说,表叔是被耽误的人。这话我从小听到大。

等我再大一点,才从大人遮遮掩掩的议论里,拼出他当年的故事。

年轻时的表叔,是县城歌剧团最风光的乐器首席。人长得精神,手又巧,什么乐器一到他手里,几遍就能摸熟。团里演出,灯光一打,他往乐队中间一坐,全场的目光都能被他牵过去。

那是他一生最耀眼的日子。

可惜,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他和团里一个女演员走得近。那女人已婚,丈夫常年在外,家暴不断。两人因戏相识,因乐相知,一来二去,便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风声传得飞快,闲话像野草疯长,在那个看重名声的年代,是天大的丑事。

团里领导找他谈过,劝过,警告过。表叔年轻气盛,不肯断,也不肯低头。最终,团里以作风不正为由,把他除名辞退。

一身才华,没栽在技艺上,反倒栽在了一个“情”字上。

从县城剧团的乐器首席,一夜之间,打回乡下青年。他背着行李和一堆乐器,灰头土脸回了村,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好在,乡里缺老师,看他有文化,又懂音乐,便让他当了代课老师。工资不高,地位不稳,说出去体面,实则勉强糊口。

表叔从不主动提当年。有人故意逗他:“当年在县城多风光,回来亏不亏?”他只淡淡一笑,不辩解,不愤怒,也不后悔。

只有在弹琴时,我能从他眼神里,看见一丝一闪而过的落寞。他会望着村外的山,望着天边的云,琴声忽高忽低,像在诉说一段无人听懂的往事。

可他从未把怨气撒在家人身上。表婶是普通乡下女人,不识字,话不多,手脚勤快。她知道表叔的过去,却从不揭他的伤疤,只安安稳稳跟着他过日子,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三女两男,五个孩子,接连落地。日子更紧巴了。可表叔家,永远不吵不闹。钱不够了,表婶默默省吃俭用;孩子闹了,表叔就弹一段小曲,把孩子们逗笑。

穷是穷,但家里干净、整齐、暖和。孩子们从小在琴声里长大,一个个温顺、懂事,没有乡下孩子常见的粗野、浮躁。

而在五个孩子里,最像表叔的,依旧是远方。

她安静、沉稳、心思细,像一块被温水磨过的玉。

很小的时候,她就认准了自己是大姐。要让着弟妹,要帮爹娘,要最先懂事,最先长大。

天不亮就起身做饭,灶边背书;上学牵着弟妹,放学洗衣喂猪;夜里等一家人睡熟,才敢就着油灯写作业。

好吃的、好用的,她永远先让给弟妹。表叔劝她歇一歇,她只轻轻点头,第二天依旧如故。

她也爱音乐。表叔弹琴,她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眼神专注,仿佛要把每一个音符刻进心里。

表叔教她弹琴,她一学就会,指尖一碰琴键,眼睛就亮了。那是我见过她最真实、最快乐的模样。

表叔说:“这孩子,随我,有灵气。”

这句话,成了远方心里一颗不肯熄灭的种子。她偷偷练琴,却又不敢多练,怕耽误家务,怕浪费灯油,怕给本就拮据的家添负担。

我看得明白,她和表叔一样,骨子里就不属于这座大山。她眼里有山外的世界,有没说出口的梦想,有一个真正叫作“远方”的未来。

只是谁也没料到,这份灵气、热爱与向往,会在命运的转弯处,被生活硬生生按下。

表叔的琴声依旧在小院里飘荡。远方依旧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那条延伸向山外的土路。

岁月安静得像一幅画。谁也不知道,平静之下,一场无声的风雨,早已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