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所当然的,当天我就被叫家长了。
这是我第一次被叫家长,当然了,也肯定不是最后一次。
周琦的爸爸自然也来了,这位教育局的周副局长今天到来的时候,学校的喷泉并没有小水哗哗,当然了,杨老师的嘴也没有笑开了花。学校的喷泉不喷水是因为这位周副局长并非因公来访,杨老师的嘴没有笑开了花是因为她已经不教我们了。
当我被叫到校长办公室时,周琦的爸爸已经在了。
说真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周副局长,而且在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确定这必然是周琦的爸爸,那位周副局长,因为当我的目光投向办公桌前时,周副局长正把庞大的身体很舒服地陷在校长对面那把椅子里,身上白衬衫的第三颗纽扣倔强地绷着,在肚腩与衣料的挤压间发出细微的哀鸣。他往后仰时脖颈叠出三道肉褶,檀木手串卡在腕间肥肉里,随着敲击保温杯的动作泛起油光。他正和校长在办公桌前相对而坐,面对面交谈着,校长的脸上充斥着恭谨,不对,按现在的话说,应该是充斥着想进步的渴望。
我敲门,走了进去,看了看办公室四周,办公室里弥漫着老旧纸张和茶叶的味道,这股味道伴随着粘稠的空气被办公室上方的吊扇搅动着,让我感到颇为不适,但让我尤为奇怪的是,明明是叫双方家长,可料想中的太公却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个坐在一侧沙发上的男人,身材匀称,一身行政夹克加西裤皮鞋的打扮,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相貌端正神态温和,正端杯啜饮了一口茶水。
看见我进来,校长和周副局长便都站了起来,我惊异于他们的行为,还寻思是不是他们打算就在办公室里给我揍一顿,揍完再要补牙的医药费什么的,于是下意识运气做好了挨打的准备。但我从来没挨过成年人级别力量的打,所以说真的,确实心有忐忑。
可随后我的两只手便被两双大手握住了。当我抬头时,我看到了两张充斥着殷切的胖脸,其中一张尤其肥腻,感觉下一刻就会有成坨的肥油从脸上的褶子里掉下来,这张脸的主人自然是周琦的爸爸。
“小陈同学,我儿子之前是不是总欺负你?这是不对的,同学之间嘛,应该团结友爱,是吧?叔叔答应你,叔叔回去以后一定好好教育他。你呢,不要太介意,今天的事情嘛,小孩子打打闹闹,算不得什么,我们周琦的牙本身就该补一补了,这次正好直接种了,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我震惊的抬头,看到的是周副局长那张肥胖的脸上满脸堆笑,看上去仿佛被打掉牙齿的是我而不是周琦。
而且更让我震惊的是,这张胖脸上除了满面和善的笑容之外,这笑容里甚至还有几分……谄媚?
他?对我,谄媚?
而且旁边的校长似乎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这……这对吗?
又说了些什么之后,校长和周副局长这才放开了我,并告诉我让我可以先回去了。
而在我转过身时,那名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在脑海中努力回想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最后的结论是没有,我并没有见过他。
“回去吧。”他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学习。”
我点了点头,便越过他出去了。
在回教室的路上,我隐约意识到,或许周琦的爸爸,以及校长的态度转变就是因为那个男人,但我又想不出为什么,明明是叫家长,为什么会叫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来?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代替太公来学校?而且他是如何做到能让周琦的爸爸和校长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的?
这个疑惑直到后来才得到了解答。
而在当天放学时,学校的布告栏上就多了一张纸,大致是说六年级一班陈末同学,与同学发生矛盾冲突,在校内殴打同学,特此通报批评,并由所在班班主任老师另行处罚云云。
这张纸给我上了一课,它让我意识到:以后打人要在校外。
那天放学以后,怀着疑问,我并没有和章鱼一块去杨爷爷家,而是径直回了家,当我推开院门时,太公正坐在一张藤椅上等着我。而没等我提出我的疑问,他就先开了口:
“打架了?”
“嗯。”
“出气了吧?”
“嗯。”
“高兴了吧?”
“嗯。”
闻言,太公露出了微笑,站了起来:“跟着老杨头学的摔跤,看来还挺好使。不过小兔崽子,你让我很不满意啊。”
望着我不解的样子,太公摇了摇头:“你知道吗,其实相比于爱一个人,恨一个人要吃力得多了,你想,你可能只需要凭借一时的荷尔蒙悸动就会爱一个人,但你要想长久的恨一个人,就必须要把这份恨意一以贯之的坚持下去才行,不是吗?”
我点头。
“我看到你的拳头受伤了,听说,你打掉了人家孩子的牙齿?”
我再次点头。
“这让我很不满意,果然,刚才我看到推门进来的是一个满身戾气的人,他,他包括拳头在内的整个人,都满身戾气。”
说着,太公走到我面前,伸手抓起我的右手:“拳头如果只有愤怒可不行啊。”
我没有说话。
接下来太公说的话让我终生难忘:
“少年人的世界是很简单的,有多简单呢?只要你够强,你就会被人推崇,站在众人头顶,然后呢?单是这样吗?凭借你只充斥着愤怒的拳头吗?这样是驾驭不了人们的。”
“你要想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挥起拳头。为了什么呢?”
我点头,但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点头。
“我还在上学的时候,教我们的其中一个老师是个叫史密斯的神父,当然了,我们私底下叫他老神棍。但他说的有一句话,我至今还记得。”
“他说:人为朋友舍命,人的爱心没有大过这个的。
“若是照着主的命令行动,必定会成为,主的朋友。”
我点头。
“这句话我希望你永远记在心里,当然了,不是让你去信主,国际歌不是唱了吗,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我是要告诉你,你人生的路还很长,当你挥起你的拳头的时候,你要想明白,你是为了什么而挥起拳头。”
“为了……需要的人?”
我若有所悟。
“孺子可教。”
太公发出了他惯常有的爽朗的笑声:“快进去吧,手上的伤口去擦点白药,你太婆打麻将马上回来了,今天她买了鱼,晚上让她给你蒸鱼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