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困半月有余的闷热被昨夜到来的那场暴雨一扫而空,远方叠嶂青峰终被洗去铅色,沁着水汽的山脊在久违阳光下泛起翡翠般的芒。
“豆腐脑!又甜又香,热气腾腾的豆腐脑~”
“好多钱一碗?”
“一碗一文……咦?”
卖豆腐的老人眨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手中动作飞快,舀豆腐脑加糖如行云流水,转眼便将豆腐脑塞到安奕手中,笑容满面道。
“不要钱!”
“哟,”安奕一愣,旋即看向一旁的张光义,“张哥,快看,我能靠脸吃饭了!”
“就值一文钱?”张光义面无表情道。
被安奕已然是【奠基】境界这一事实打击过后,张光义正处于一定程度的怀疑人生状态。
同样是练武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自幼习武,三十而立之年达成无数习武之人哪怕穷极一生也未必能到的【奠基】之境,张光义本以为自己已能算得上是天才了。
没想到却有人能比他更勇猛,才二十岁出头便能奠基……这还是他的“部将”!
才入门甚至还没正式拜师的师弟已然赶上了自己,这让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当师兄的张光义觉得压力实在有些大。
虽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谁都懂,但先前好歹针对油茶子等师兄时,还能以年纪来稍加安慰,现如今安奕弄这么一出,连最后的借口也没了。
“能值钱就不错了。”安奕笑着对老人道了声谢。
两人于老人摊位上相对而坐。
今天虽不是闹子天,但林桂县这么多年来通货运,开商路,人口渐多,生活转好,市场上仍有许多做生意的——买卖货物,餐饮食宿等。
左右闲来无事,安奕和张光义干脆出来当值巡逻。
“桂河会昨夜被我带人一鼓作气打散,但要说将所有成员一网打尽,那是不可能的。”
张光义不甚喜吃甜食,故而只是看着,与安奕扯些板路。
“哪怕是借着天时地利人和,奈何桂河会这么多年产业众多,相关涉及人员实在广大,我们只是抓了其中大部分而已,甚至在这过程中还杀了不少。
即便如此,县衙大牢也已称得上是人满为患。”
“胡汉山呢?”
安奕舀一勺白玉似的豆腐脑塞进嘴里,热腾腾的甜携着豆腐的香充斥在口腔,而后滚下喉头。
“我答应过他,事成之后就让他转正的来着。”
“我本意也是如此,但他拒绝了,自告奋勇说要继续卧底一段时间,将剩下那批人也一网打尽再说。”
张光义解释道,随即呵呵一笑,“这人确实聪明。”
“那当然,我认定的聪明人,还能有错不成?”
安奕说道,“他若是不将所有余孽一网打尽就当了捕快,别人惹不起咱们,还不敢报复他不成?怕是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睡不安生。”
“嗯……你不会早就料到这点了吧?”张光义正点头,忽然狐疑地看着安奕。
“哈哈哈,张哥,我像是那种走一步看百步的人吗?不过就是思维稍微敏捷些罢了。”安奕笑起来。
“若是情况允许,我向来更倾向于直接动手,而非谋略深沉……谋略是有延迟性的,中间难免出现什么变数,但动手就不一样了。”
“……也是。”张光义认真回想,发现安奕说的还真是实话。
今天,是安奕杀上源村那十几人的第五天,也是他认识安奕的第四天。
仅仅五天之内,盘踞整个林桂县十几年的桂河会已然群龙无首,手下都被杀的杀,抓的抓,以至于基本打散了!
其中固然有林桂县县令温宜兴倒戈,江舒生作为帮主也是漕帮堂主之子反水跑路这些重要因素影响,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安奕那毫不拖沓的果决行动。
果断,敢动手,分化拉拢,雷霆一击,简直魄力十足!
相对比之下,他只觉自己身为当了这么些年捕头的人颇有些汗颜……
“仔细想来,你小子究竟是不怕死,还是心里有把握?”张光义神色稍有些复杂地问道。
“这很重要吗?”安奕反问道。
“不重要吗?”
“对我而言不重要。”安奕回答,“相比已过去的过程,我更喜欢看结果。”
安奕将碗中最后的那些豆腐脑一饮而尽,只觉很是不错,便留下两文在碗底,与张光义一同离开。
“你刚才说看结果,”张光义问道,“意思是只看将桂河会解决这个结果,就行了?”
“不,张哥,桂河会被解决仍然只是过程。”
安奕微微一笑,抬起手,指向前方,左侧,右侧……他在半空中飘然画了个圆弧。
于是,那一幅哪怕不是赶闹子时日,也显得熙熙攘攘颇为热闹的早市之景,便被囊括其中。
周遭是脸上大多带着喜意的人群,时不时便能听到几句“桂河会完了”之类的只言片语飘来,一切都是那样安然和谐。
“你看,这才是结果。”
“……”张光义陷入沉默。
他当然明白安奕的意思。
这么多年来,早已习以为常的一幕在眼前呈现,忽然给人莫名的触动。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说道。
“不错,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最好的结果……”
“让开,快让开!”
骤然响起的高声厉喝打断了张光义未能说完的话。
马鞭挥动,于空中炸响。骏马嘶鸣,于闹市疾驰。
街面上本来祥和的场景顿时被打破,慌乱不安的气氛如一张大网笼罩下来。
“何人白日纵马伤人违法乱纪!还不快速速下马?”张光义怒目圆睁,当即抽出铁尺。
那三骑风尘仆仆的劲装男子却似并未听见一般,甚至仍然径直朝安奕他们冲来。
“好胆!”
张光义大声喝道,也不再犹豫。他双腿微微下蹲,猛地发力,身体登时腾空而起,与那直冲来的高头大马相迎微侧,而后铁尺横扫!
这一尺可谓毫不客气,以那骏马奔驰的速度和张光义所用的力道,若是打个实在,把人肋骨打折,吐血跌落也算正常。
但迎面那纵马劲装男子只是眉头一皱,手中马鞭挥出,又是一声炸响,缠上铁尺的同时,鞭子末梢转个圈,直向张光义脸上点去!
猝不及防之下,已处空中,无借力之点可供改变动作的张光义眼看要陷入险境——
寒光一闪。
“吁!”
本来还有些漫不经心的劲装男子霎时脸色大变,当即勒马而止!伴随着马儿有些凄厉的嘶吼,马蹄高高扬起,在片刻后向一旁落下。
“好剑,好剑法!”
那劲装男子有些惊疑不定地打量了安奕两眼,开口夸赞道,抬手示意随后一同停下的两骑不要抽出兵刃,跳下马来。
“尔等是何人,敢拦我们?”
“好马,好马术。”
安奕收剑归鞘,礼貌回赞后抱拳道,“我等乃这林桂县快班捕快,正当值巡街。阁下若有急事,可走大道疾驰,何必来此市集纵马?”
“小奕,你知道他们身份?”张光义也看出了些不对,收敛怒气,靠近安奕附耳问道。
“不知,但是张哥,他们先前说的官话……”安奕低声回答。
一般来说,除非本身住的就在京城附近,否则本地交流都是用当地方言的,谁闲着没事会说官话?
再者,看那高头大马,一身劲装,携带兵刃……反正肯定不是林桂县这地界该有的,应该是“上边”的人没错了。
不过,安奕倒也没发怵就是,对他而言,哪怕是皇帝在面前也就那样。故而直接指出对方不是,自己这边完全出于职责所在才动手的。
“好一个捕快!尔等在这县城,实在是屈才了……”那劲装男子正说着,身后便传来一连串的呼喊。
“大人!大人们,慢些呀……”
一匹矮脚瘦马扑棱着赶上来,略显发福,满脸和善的中年男子从马上艰难地跳下。
“老徐?”安奕脱口而出道。
此人正是安奕最开始穿越过来时,救下秀才郑器之后,建议郑器去找的那个官驿驿丞!
“安奕?”老徐闻言,朝这边看一眼,旋即惊喜道,“你做得好大事,我都听说了!”
“小事而已,不值一提。”安奕眼神示意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不知这几位是……”
“哦哦,这几位是来自京城的大人,这位是左千户!”老徐忙道,又看向那左千户。
“大人,你们来这林桂县城里是寻不到你们要的东西的。
不过还请尽管放心,我已令人去山上找品相最好的了,虽然不是时令季节,但也接近,想必肯定能找到!”
“哼,此乃羽檄文书,六百里加急!若是出了差错,误了时间,你担当得起吗?”左千户冷哼一声。
安奕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羽檄文书,指的是紧急军情文书,会在信简上插鸟羽,是最高紧急级别!
六百里加急,意思就是要日行六百里,已是要求的最高速度。使用驿马接力之法,沿途驿站提前备马,文书到站即换马飞驰,可谓不计成本地赶路!
可动用如此紧急文书的,又会是什么事情?
不会是哪里造反了吧!
貌似又不太对……安奕陷入疑惑。
他想到老徐和左千户的对话,什么东西需要来这林桂县城里找,而老徐却又说县城里没有,去山上才有,还有品相这么一说……
莫非是某种珍贵药材?
“可现如今根本不是荔枝上市的时节,因而只能去山上种植的地方碰碰运气,看有没有早熟的啊千户大人……”老徐苦笑道。
“什么?”左千户一愣,脸色微微发黑,“你为什么不早说!”
“卑职向来愚钝,反应比常人慢上几拍,这马又劣了些,比不得千户大人你们的高头大马,后来想追也追不上……”老徐悻悻然道。
如此将锅揽在自己身上的油滑手段很快起到成效,起码左千户的脸色顿时好看不少。
“等等,我没听错的话……你们是在找荔枝?”安奕忍不住发问。
动用这羽檄文书,六百里加急,就是为了找未至时令的早熟上好荔枝?
这锦衣卫还是从京城来的!
那干出这事的人就只有一种可能了——皇帝。
如此强烈的既视感……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不是,哥们!
说好的圣治明君,原来是唐玄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