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爱的哲学家:苏曼殊眼中的雪莱

苏曼殊(1884-1917)也是最早将雪莱介绍进中国的人之一。他不仅是优秀的诗人和作家,同时精通英、梵、日等文字,翻译过《惨世界》等作品,曾出版《文学因缘》(1908)、《潮音》(1911)、《拜伦诗选》(1914)和《汉英三昧集》(1914)在内的四部编译作品。[160]苏曼殊在《燕子龛随笔》中写道:“曩者英吉利莲华女士以《师梨诗选》媵英领事佛莱蔗于海上,佛子持贶蔡八,蔡八移赠于余。”[161]曾经有一位英国莲华女士在船上将《雪莱诗集》送给了当时的英国领事佛莱蔗[162],他又将这本诗集送给了蔡哲夫(1879-1941,南社文人),后来蔡将这本诗集转赠给了苏曼殊[163]。这本诗集,还曾辗转至章太炎处。他在《为曼殊题师梨集》中写道:“其赠者亦女子,展转移被,为曼殊阇黎所得。或因是悬想提维,与佛弟难陀同辙,于曼殊为祸为福,未可知也。”[164]也许正如章太炎所说,苏曼殊当时情绪不稳,难以把笔进行翻译,赋诗一首以表歉意。《题师梨集》只有短短的四句:“谁赠师梨一曲歌,/可怜心事正蹉跎。/琅玕欲报从何报,/梦里依稀认眼波。”[165]该诗最早发表在1910年12月出版的《南社》第3集上,后来又以《英吉利女郎赠师梨遗集》为名,发表在1914年7月的《民国》第3号上[166]。刘斯奋在《苏曼殊诗笺注》中曾对该诗作如下解读:

琅玕,似玉的石头,此借喻自己的作品。按:《诗·卫风·木瓜》有“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之句。“琼琚”是美玉制的佩饰。而这里说“欲报(之以)琅玕”,则是对自己作品的谦称,犹言“打算把这首粗陋的小诗回赠。”从何报:曼殊并不认识莲华,《师梨集》亦是辗转得来,故有“从何报”之叹。[167]

“琅玕”是一种美玉,如果是指自己的作品,也许并不能算是一种谦称。因此,诗中的“琅玕欲报无从报”句,也许可以理解为,苏曼殊认为《雪莱诗集》是一部字字珠玑的作品,谦虚地表示自己想要报答莲华女士的馈赠之恩,但却无以报答。因此,只能在梦中依稀相见。

事实上,苏曼殊还是报答了馈赠之恩,他曾经翻译过雪莱的作品,“尝译其《含羞草》[168]一篇,峻洁无伦,其诗格盖合中土义山,长吉而镕冶之者”[169]。遗憾的是该译诗并未发表。这首诗描述了花园中的一棵含羞草所经历的春夏秋冬,诗人细致入微地描绘出花园中的各类植物最隐秘的变化,发芽、生长、衰败、腐烂,在雪莱的眼中,这一切都是表象,唯有美和爱,和那对于美和爱的感知,才是永恒不灭的。而这一切只有那些像含羞草一样具有敏锐感受力的人,才能真正把握住。因此在诗的最后,雪莱写道:

但是既然在生活里,

一切都是表象,没有什么是真的,

充满了谬误、愚昧和纷争,

我们自己只是梦中的幻影,


那么,这虽是个简朴的信念,

考虑到了却足以令人开心颜,

那就是承认:和万象一样,

死亡的本身也必定是虚妄。


那可爱的花园,那美好的姑娘,

那里所有的美的气味、美的形象,

其实,从来没有消亡,变化了的

不是他们,是我们和我们的一切。


对于爱,对于美,对于喜悦,

既不存在变化,也没有毁灭,

它们的威力超越过我们的感官,

感受不了光明是由于本身黑暗。[170]

有研究者曾经指出,18世纪晚期的生物学家曾经就含羞草展开过讨论,他们认为含羞草为动物界和植物界搭起了一座桥梁,因为植物与动物不同,没有神经系统,更没有肌肉,所以不会因为感知外界的刺激而自己展开活动。而含羞草却会因为对外界的感触而进行闭合,因此作为植物,它本身便具有更加丰富的含义。这是一首寓言诗,虽然不同的研究者对于其中包含的哲理各有解读,但是他们可以达成共识的一点是:含羞草代表的,不是雪莱或任何一个个体,而是自然界中的人类,或者,是人类当中那些具有创造性感受力的诗人(the poet with creative sensibility)。[171]

毫无疑问,翻译过这首《含羞草》的苏曼殊一定属于这类具有敏锐感受力的诗人。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翻译过雪莱这首诗的缘故,苏曼殊在自己的文章中多次提到含羞草。1910年12月出版的《南社》第3集上发表了他的《题拜伦集》,在诗的题记中他写道:“西班牙雪鸿女诗人过存病榻,亲持玉照一副,《拜轮遗集》一卷,曼陀罗花共含羞草一束见贻,且殷殷勖以归计。”[172]相似的叙述,出现在他的自传体小说《断鸿零雁记》第7章中:

其女公子曳蔚蓝文裾以出,颇有愁容;至余前殷殷握余手,亲持紫罗兰花及含羞草一束,英文书籍数种见贻。余拜谢受之。俄而海天在眼,余东行矣。

船行可五昼夜,经太平洋。斯时风日晴美,余徘徊于舵楼之上,茫茫天海,渺渺余怀。即检罗弼大家所贻书籍,中有莎士比尔,拜轮及室梨全集。[173]

由此看来,苏曼殊虽由于种种原因并未发表翻译的这首《含羞草》,但是他用诗文的形式,将含羞草和他所爱——西班牙雪鸿女诗人、“曳蔚蓝文裾以出”的女公子、莎士比亚、拜伦、雪莱——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也许可以说,在苏曼殊眼中,含羞草已经成为他心中感受美和爱的象征。

苏曼殊的雪莱译作中唯一发表的是短诗《冬日》,收录在他的编译集《潮音》中。《潮音》以介绍外国诗人作家为主,包括拜伦、雪莱、豪易特、彭斯及英国的一批闺秀诗人,1911年由日本淀江莲华寺重刊流通,东京神田印刷所出版。在该集中,苏曼殊翻译了雪莱的《冬日》,并将原诗刊录其中,另外还刊录了一首雪莱的英文原诗“Love's Philosophy”。

这首《冬日》节选自雪莱的诗剧《查理一世》(Charles the First,1822)[174]中弄臣阿尔奇(Archy)的唱词,这也是诗剧的结尾。这段唱词有三节:

Heigho!The lark and the owl!

One flies the morning, and one lulls the night:——

Only the nightingale, poor fond soul,

Sings like the fool through darkness and light.


A widow bird sate mourning for her love

Upon a wintry bough;

The frozen wind crept on above,

The freezing stream below.


There was no leaf upon the forest bare,

No flower upon the ground,

And little motion in the air

Except the mill-wheel's sound.[175]

第一节写到百灵鸟(lark)和猫头鹰(owl),一个在白天飞,一个在晚上唱,只有夜莺最痴心最可怜,它像个傻子一样,一天到晚地唱。接下来两节便是夜莺的唱词。苏曼殊将这八行诗句以五言的方式译出,还为其加上了名字——《冬日》:

孤鸟栖寒枝,/悲鸣为其曹。/池水初结冰,/冷风何萧萧?/荒林无宿叶,/瘠土无卉苗,/万籁尽寥寂,/惟闻喧挈皋。[176]

这首诗描绘了一幅冬季里凄凉萧瑟的景象。若隐去作者,它看起来更像是一首全新的古体诗。

在《潮音》中,除了收录译诗《冬日》,还有一篇被称为《潮音自序》的文章[177],作于1909年,用英文写成,对拜伦和雪莱做了深入的比较:

拜轮和师梨是两个英国最伟大的诗家。二人都有创造同恋爱底崇高情感,当作他们诗情表现中的题目。是的,虽则他们大抵写着爱情,恋者,同着恋人底幸福,但是他们表述时的作法,有好像两级旷远地离异着。

拜轮生长教养于繁华,富庶,自由的生活中。他是个热情真诚的自由信仰者;——他敢于要求每件事物的自由——大的小的,社会或政治的。他不知道怎样或哪里他是到了极端。拜轮底诗像种有奋激性的酒料,人喝了愈多,愈觉着有甜蜜的魔力。它们通篇中充满了神迷,美魔,与真实。在情感,热诚,和直白的用字内,拜轮底诗是不可及的。他是个坦白而高尚的人。当正从事于一件伟大的事业,他就到了末日。他去过希腊,在那里曾助着几个为自由而奋斗的爱国者。他一生的生活,境遇,与著作,都缠结在恋爱和自由之中。

虽是个恋爱的信仰者,师梨是审慎有深思。他为着恋爱的热诚,从未在任何强猛爆裂出的表示内显现着。他是一个“哲学家的恋爱者”。他不但喜好爱底优美或是为恋爱而恋爱,他并爱着“哲学里的恋爱”,或“恋爱里的哲学”。他有深奥处,但不恒定:毅力中没有青年时代的信仰心。他底诗像月光一般,温柔的美丽,恍惚的静止,在沉寂恬墨的水面映射着。师梨在恋爱中找着涅槃;拜轮为着恋爱,并且在恋爱中找着动作。师梨能克己自制,而又十分专注于他对Muses的信仰心。他的早年惨死将要永久悲恸,有像英国文学一样的长存着。

师梨和拜轮两人的著作,在每个爱好学问的人,为着欣享诗的美丽,评赏恋爱和自由的高尊思想,都有一读的价值。[178]

在这篇文章中苏曼殊表达了两个重要观点:第一,拜伦和雪莱都写情诗,但非常不同,“他们表述时的作法,有好像两级旷远地离异着”;第二,不同在于雪莱“在恋爱中找着涅槃”,而拜伦“在恋爱中找着动作”。雪莱是一个“哲学家的恋爱者”,“他不但喜好爱的优美或是为恋爱而恋爱,他并爱着‘哲学里的恋爱’,或‘恋爱里的哲学’”。在讨论拜伦和雪莱的不同之前,先从雪莱的哲学谈起。

前文提到,除了以上诗文,在《潮音》中,苏曼殊还刊录了一首雪莱的英文原诗“Love's Philosophy”(1819)[179]

The fountains mingle with the river

And the rivers with the ocean,

The winds of heaven mix for ever

With a sweet emotion;

Nothing in the world is single,

All things by a law divine

In one another's being mingle—

Why not I with thine?


See the mountains kiss high heaven,

And the waves clasp one another;

No sister-flower would be forgiven

If it disdain'd its brother;

And the sunlight clasps the earth,

And the moonbeams kiss the sea—

What are all these kissings worth,

If thou kiss not me?[180]

诗歌中,雪莱将对爱人的劝告与自然界的必然规律相连。这首表面看起来是情诗的作品,蕴含着雪莱自己的生命哲学:

这里既有泛神论,把“泉水”“轻风”“高山”“波浪”“阳光”等都看做是有生命的东西,和人同样是一种精神的体现物;又有柏拉图哲学关于灵魂的学说——就是,人的灵魂原是两性具备的、完整的,进入肉体后即变为分裂的存在,因此它永远追寻与它的另一半相结合;自然界也如此,“多”总是企图向“一”汇合,所以泉水汇入河水,河水汇入大海。大海和太阳都是“一”的象征,万物“都必融汇于一种精神”,亦即融于普在的爱情、融于宇宙精神中。[181]

因此,可以说,这首诗最直观地体现了苏曼殊所说的雪莱的“哲学里的恋爱”和“恋爱里的哲学”。当然,苏曼殊对雪莱的认识不限于此。他认为雪莱诗歌“像月光一般,温柔的美丽,恍惚的静止,在沉寂恬墨的水面映射着”,用诗一样的语言指出雪莱诗作中包含的哲学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