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莱在中国(1905—1966)
- 张静
- 3788字
- 2025-03-28 19:31:36
第二节
爱的哲学家:苏曼殊眼中的雪莱
苏曼殊(1884-1917)也是最早将雪莱介绍进中国的人之一。他不仅是优秀的诗人和作家,同时精通英、梵、日等文字,翻译过《惨世界》等作品,曾出版《文学因缘》(1908)、《潮音》(1911)、《拜伦诗选》(1914)和《汉英三昧集》(1914)在内的四部编译作品。[160]苏曼殊在《燕子龛随笔》中写道:“曩者英吉利莲华女士以《师梨诗选》媵英领事佛莱蔗于海上,佛子持贶蔡八,蔡八移赠于余。”[161]曾经有一位英国莲华女士在船上将《雪莱诗集》送给了当时的英国领事佛莱蔗[162],他又将这本诗集送给了蔡哲夫(1879-1941,南社文人),后来蔡将这本诗集转赠给了苏曼殊[163]。这本诗集,还曾辗转至章太炎处。他在《为曼殊题师梨集》中写道:“其赠者亦女子,展转移被,为曼殊阇黎所得。或因是悬想提维,与佛弟难陀同辙,于曼殊为祸为福,未可知也。”[164]也许正如章太炎所说,苏曼殊当时情绪不稳,难以把笔进行翻译,赋诗一首以表歉意。《题师梨集》只有短短的四句:“谁赠师梨一曲歌,/可怜心事正蹉跎。/琅玕欲报从何报,/梦里依稀认眼波。”[165]该诗最早发表在1910年12月出版的《南社》第3集上,后来又以《英吉利女郎赠师梨遗集》为名,发表在1914年7月的《民国》第3号上[166]。刘斯奋在《苏曼殊诗笺注》中曾对该诗作如下解读:
“琅玕”是一种美玉,如果是指自己的作品,也许并不能算是一种谦称。因此,诗中的“琅玕欲报无从报”句,也许可以理解为,苏曼殊认为《雪莱诗集》是一部字字珠玑的作品,谦虚地表示自己想要报答莲华女士的馈赠之恩,但却无以报答。因此,只能在梦中依稀相见。
事实上,苏曼殊还是报答了馈赠之恩,他曾经翻译过雪莱的作品,“尝译其《含羞草》[168]一篇,峻洁无伦,其诗格盖合中土义山,长吉而镕冶之者”[169]。遗憾的是该译诗并未发表。这首诗描述了花园中的一棵含羞草所经历的春夏秋冬,诗人细致入微地描绘出花园中的各类植物最隐秘的变化,发芽、生长、衰败、腐烂,在雪莱的眼中,这一切都是表象,唯有美和爱,和那对于美和爱的感知,才是永恒不灭的。而这一切只有那些像含羞草一样具有敏锐感受力的人,才能真正把握住。因此在诗的最后,雪莱写道:
有研究者曾经指出,18世纪晚期的生物学家曾经就含羞草展开过讨论,他们认为含羞草为动物界和植物界搭起了一座桥梁,因为植物与动物不同,没有神经系统,更没有肌肉,所以不会因为感知外界的刺激而自己展开活动。而含羞草却会因为对外界的感触而进行闭合,因此作为植物,它本身便具有更加丰富的含义。这是一首寓言诗,虽然不同的研究者对于其中包含的哲理各有解读,但是他们可以达成共识的一点是:含羞草代表的,不是雪莱或任何一个个体,而是自然界中的人类,或者,是人类当中那些具有创造性感受力的诗人(the poet with creative sensibility)。[171]
毫无疑问,翻译过这首《含羞草》的苏曼殊一定属于这类具有敏锐感受力的诗人。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翻译过雪莱这首诗的缘故,苏曼殊在自己的文章中多次提到含羞草。1910年12月出版的《南社》第3集上发表了他的《题拜伦集》,在诗的题记中他写道:“西班牙雪鸿女诗人过存病榻,亲持玉照一副,《拜轮遗集》一卷,曼陀罗花共含羞草一束见贻,且殷殷勖以归计。”[172]相似的叙述,出现在他的自传体小说《断鸿零雁记》第7章中:
由此看来,苏曼殊虽由于种种原因并未发表翻译的这首《含羞草》,但是他用诗文的形式,将含羞草和他所爱——西班牙雪鸿女诗人、“曳蔚蓝文裾以出”的女公子、莎士比亚、拜伦、雪莱——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也许可以说,在苏曼殊眼中,含羞草已经成为他心中感受美和爱的象征。
苏曼殊的雪莱译作中唯一发表的是短诗《冬日》,收录在他的编译集《潮音》中。《潮音》以介绍外国诗人作家为主,包括拜伦、雪莱、豪易特、彭斯及英国的一批闺秀诗人,1911年由日本淀江莲华寺重刊流通,东京神田印刷所出版。在该集中,苏曼殊翻译了雪莱的《冬日》,并将原诗刊录其中,另外还刊录了一首雪莱的英文原诗“Love's Philosophy”。
这首《冬日》节选自雪莱的诗剧《查理一世》(Charles the First,1822)[174]中弄臣阿尔奇(Archy)的唱词,这也是诗剧的结尾。这段唱词有三节:
第一节写到百灵鸟(lark)和猫头鹰(owl),一个在白天飞,一个在晚上唱,只有夜莺最痴心最可怜,它像个傻子一样,一天到晚地唱。接下来两节便是夜莺的唱词。苏曼殊将这八行诗句以五言的方式译出,还为其加上了名字——《冬日》:
这首诗描绘了一幅冬季里凄凉萧瑟的景象。若隐去作者,它看起来更像是一首全新的古体诗。
在《潮音》中,除了收录译诗《冬日》,还有一篇被称为《潮音自序》的文章[177],作于1909年,用英文写成,对拜伦和雪莱做了深入的比较:
在这篇文章中苏曼殊表达了两个重要观点:第一,拜伦和雪莱都写情诗,但非常不同,“他们表述时的作法,有好像两级旷远地离异着”;第二,不同在于雪莱“在恋爱中找着涅槃”,而拜伦“在恋爱中找着动作”。雪莱是一个“哲学家的恋爱者”,“他不但喜好爱的优美或是为恋爱而恋爱,他并爱着‘哲学里的恋爱’,或‘恋爱里的哲学’”。在讨论拜伦和雪莱的不同之前,先从雪莱的哲学谈起。
前文提到,除了以上诗文,在《潮音》中,苏曼殊还刊录了一首雪莱的英文原诗“Love's Philosophy”(1819)[179]:
诗歌中,雪莱将对爱人的劝告与自然界的必然规律相连。这首表面看起来是情诗的作品,蕴含着雪莱自己的生命哲学:
因此,可以说,这首诗最直观地体现了苏曼殊所说的雪莱的“哲学里的恋爱”和“恋爱里的哲学”。当然,苏曼殊对雪莱的认识不限于此。他认为雪莱诗歌“像月光一般,温柔的美丽,恍惚的静止,在沉寂恬墨的水面映射着”,用诗一样的语言指出雪莱诗作中包含的哲学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