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少康文集·第八卷:文心雕龙注订语译(上)
- 张少康
- 3288字
- 2025-03-28 12:11:28
《文心雕龙注订语译》写作缘起
本书之撰写,起源于对目前《文心雕龙》研究的考察与思索。有关《文心雕龙》的研究著作非常之多,而且有很多堪称经典的校勘、注释,而分析论述更是不胜枚举。在这样的状况下,为何还要撰写本书,是基于以下这样一些想法。
第一,《文心雕龙》研究专著各有优点长处,但也都存在一些不足,尚有难以令人十分满意的地方,缺少一本综合各家之长,相对比较完善的著作。有的有学术深度,却缺乏普及性;有的照顾普及,而学术深度有所不足。我们希望能有一本兼顾学术性和普及性的著作。学术界在《文心雕龙》的版本、注释、原著解读、现代汉语今译、理论分析等方面存在很多分歧,需要在吸取已有成果基础上,作出选择,尽可能符合作者原意。本书撰写希望朝着这个方向作出努力。
第二,研究《文心雕龙》首先要确定原著的版本、文字,这是理解原著并进行翻译、注释、解析的前提。《文心雕龙》在唐、宋、元、明、清各有很多不同版本和引用,在文字上有很多差别,直接影响到对原文的认识和理解。现在能看到的最早版本是敦煌的残存唐写本,但是它仅存从《原道》篇的最后几句到《谐》篇前共十三篇零几句。其中虽然有不少可以用作纠正后世版本,但是它也并不是全部都正确,因为只是抄写本,不可避免有抄错或讹误之处,不能全都据以为证,也有些只能作参考之用。宋代据记载有辛处信的注本,但是没有流传下来。台湾王更生先生认为宋代王应麟《玉海》所引《文心雕龙》附有注释,可能就是辛处信的注,但是缺乏足够依据,难以断定,同时也只是零星残存。明代天启七年,冯舒校谢恒钞本(原铁琴铜剑楼藏,今藏国家图书馆)《文心雕龙》,卷末有钱允治(功甫)跋语一条,说万历四十二年(甲寅)他从阮华山处得到宋本,钱功甫有钞本,后归钱谦益收藏。然而现在已经看不到了。北宋《太平御览》和南宋《玉海》这些类书都有《文心雕龙》的部分引用,确可供我们校勘之用,但它们是类书,而并非专门的《文心雕龙》研究著作,引用抄录未必都能成为完全可靠的根据。我们现在能看到的最早最完整的版本是元代至正本,现存上海图书馆。虽有个别空白页面,应该是相当珍贵的版本。明代最早的版本是冯允中刻的弘治甲子本,和元至正本基本一致,这是我们校证《文心雕龙》的重要依据,但是也并非完全可信,也有不少文字谬误。明代的版本很多,如新安汪一元本、佘诲本、谢恒钞本等,还有比较重要的王惟俭的训诂本、梅庆生的音注本,是现存最早的注释本,都是非常重要的版本。杨慎和曹学佺的批点本也很有参考价值。明代很多学者作过《文心雕龙》的校勘,如何焯、徐、谢兆申、朱谋等都有过一些很好的见解,但也有不少并无任何依据。清代比较早的黄叔琳本、张松孙本,很注意吸取元、明以来版本的成果,纪昀、郝懿行等也有过不少好的见解。十九世纪以来当代学者如范文澜、铃木虎雄、杨明照、王利器等在版本校勘上下过很大功夫,应该说基本上解决了《文心雕龙》的大部分文字问题,但是他们也有不少意见分歧,也有些见解是值得商榷的,或者说是比较随意的,需要我们作认真分析择善而从。例如他们很多是根据《太平御览》的引文所作修改,但是和元、明以来各种版本不同,对此我们不能因为是北宋人所引就认为一定正确,因为引用者往往会根据自己的理解而有所改动,但并不一定符合原文实际。所以我们对《文心雕龙》文字校订需要细致研究各种版本、各家意见,尽可能在原意顺畅的情况下遵循元、明主要版本,不可草率改字。同时对重要的文字差异,作必要说明,可以作为研究者之参考。本书原文以元至正本、明弘治本为主要依据(简称“元本”“弘治本”),参考明清各家重要版本,及当代研究成果,在正确理解原著的前提下,决定文字差异的抉择。亦介绍某些分歧意见,以供读者参考。为避免繁杂,对原文校勘以与原义理解有关的为主,对一般的不同版本、引用文字差异,凡不影响理解原意、可校可不校的,均不出校。
第三,对《文心雕龙》的注释,现存比较早的是明代王惟俭的训诂本和梅庆生的音注本,清代最重要的是黄叔琳的辑注本等。当代学者有很多的专著,例如范文澜的《文心雕龙注》,是具有经典性的著作,奠定了当代《文心雕龙》注释的基础,杨明照、刘永济、李曰刚、周振甫、王更生、牟世金、詹锳、王运熙等继之,此外,如郭晋稀的《文心雕龙注释》、祖保泉的《文心雕龙解说》、赵仲邑的《文心雕龙译注》、周勋初的《文心雕龙解析》,台湾李景溁的《文心雕龙新解》、张立斋的《文心雕龙注订》、王叔岷的《文心雕龙缀补》等,也都是很重要的注释校勘本,在大陆和台湾还有很多注释本,此处不能一一列举,他们都作出了重要贡献,在典故出处、难懂词语,乃至句子含义等方面,基本上是已经阐述得比较清楚了,但是各家的理解和注释还是有不少分歧,也都存在一些不能尽如人意的地方。如范文澜注本引用了丰富例证,但也有错误不当之处,已有多家有专著列条指明,如日本斯波六郎的《文心雕龙范注补正》、杨明照的《文心雕龙范注举正》等。《文心雕龙》的注释,从普及性角度讲,需要简洁清楚明白,不仅阐明典故出处,并能对难懂词语给予确切解释;从学术性角度讲,需要在正确认识原著的基础上,对其论述深度有符合实际的说明,同时要有充分资料有助于对原著的理解,对于许多分歧解释要作出较为稳妥的选择,或提出更接近原意的新解。同时引用典故出处尽量选择核对过的原文,并对引文难懂处增补有代表性的注释内容。因此,如何在吸取各家成果的基础上,认真辨析是非对错,并对原著的正确理解和理论思想作出有深度的分析,撰成一个较为完善的译注本,仍然是我们研究《文心雕龙》的重要任务。本书希望在这方面作出努力,并在重新核实典故出处及选择内容方面,增加一些必要的补充。当然能否有所进展,还有待学者评说。
第四,为了适应大众阅读的需要,应该对原著作现代汉语今译。《文心雕龙》的今译大约始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张光年先生六十年代初就翻译过很多篇有关创作的篇章,当时只是内部流传,并未公开出版。陆侃如、牟世金的译注也开始于六十年代(当时是选本),郭晋稀有《文心雕龙译注十八篇》,台湾台南出版社李景溁的全译出版于1968年,大陆“文化大革命”后先后有很多全译本出版,其中影响比较大的是陆侃如、牟世金的《文心雕龙译注》,郭晋稀的《文心雕龙注释》,赵仲邑的《文心雕龙译注》,周振甫的《文心雕龙今译》,王运熙、周锋的《文心雕龙译注》等,台湾则有李曰刚《文心雕龙斠诠》、王更生《文心雕龙读本》等,二十一世纪初,有诗人张光年的《骈体语译文心雕龙》(共三十篇)等等,译本种类之多亦不胜枚举。对《文心雕龙》的今译,也存在一些问题。一是有的按照自己的理解发挥过多,可能多少有些偏离原著;二是有的以文字直译为主,难以完整传达作者原意;三是有的比较简略,仅可基本读懂文本,不能显示深层意义,尤其是它所包含的理论思想;四是原著为精致骈文,往往含义曲折,文辞极富艺术美,今译常常难以体现原著的精神风貌。所以,我们尽可能在翻译中保持现代骈文句式,特别是每篇的韵文“赞曰”,努力做到字句齐整,双句押韵,竭力探讨更为理想的今译。本书称为“语译”,希望译意更接近刘勰原著风貌。
第五,《文心雕龙》是一部文学理论专著,包含有丰富的理论思想,特别是有很多创新的理论,以及新的理论概念与范畴,我们读懂《文心雕龙》的目的就是要了解和掌握他的文学理论,新注本不是研究论文,不能要求它全面分析书中文学理论思想,但是必须概要指出理论要点,正确阐述和解释理论概念,这往往是很多译注本做得不能让人满意的地方,其实也是较为困难的地方。我们希望在这方面做一点努力。
根据以上五个方面的思考,我们希望撰写一本能充分吸收各家成果,全面妥善地考察校订、注释、翻译、解析各种问题,提供新的见解,学术性、普及性相结合,理论和资料相结合的更加科学的《文心雕龙》读本,既可以帮助青年学生读懂,又可以启发研究者深入探索,提供必要而丰富的研究资料,正确深刻地理解原著。本书为简体字版,为了语义分析的便利,适当保留使用了一些异体字、繁体字。当然由于个人水平限制,未必能够达到以上目的,如果能为《文心雕龙》学习研究的深入,提供一点帮助,也就了却本人的心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