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0:03 她

他们把她带进第一分局时,负责登记的警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说明她的权利,然后告诉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你的随身物品会被收缴作为证物,包括外衣和内衣裤。两位女警会陪你去一个隐蔽的房间收取证物。我们会给你提供一套衣服。负责调查这个案件的警探想要提取你的DNA(脱氧核糖核酸)、齿模,还要剪一些指甲样本。你只要配合就行了,不要试图反抗,那样对你没有好处。两位女警也会为你拍照并采集指纹。接着你会被移送到审讯室,警探会问你一些问题。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她摇头。

“你有律师吗?”

她摇头,一言不发。

“嗯,等你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就会有律师了。”他说。

那个警官说得没错,一切都如他所说的那样发生了。她沉默地在两名女警面前脱掉衣服,将染血的衣物交给她们,看着她们将衣物放进透明的大塑料袋里。她们给了她内衣裤,以及一套橘色的连体服。她穿好衣服后,她们将她指尖的指甲剪下来放进袋子里,再用棉棒在她口腔内部抹了抹。棉棒在她嘴里留下了怪异的味道。

然后她被带进一间审讯室里,一个人待着。房间一侧有一面镜子,她猜他们正在镜子后面监视她。

她把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头部下垂。她的目光聚焦在他们给她的白色橡胶鞋上。她安静地待了一会儿,一动不动,沉默不语。

从警察在富兰克林街逮捕她到现在,她没说过半个字。之前她听到有个警察提过“惊吓过度”,便顺水推舟地演了下来。

她并没有惊吓过度。

她是在思考。

以及聆听。

她面前的钢桌布满凹洞以及刮痕,她想要伸出手,用手指沿着纹路滑过去,想嗅闻桌面,摸它、感觉它。

这是从小时候就开始的类似强迫症的症状,对妈妈来说又是另一个小烦恼,每当妈妈逮到她在触摸和嗅闻周围的东西时,就会扇她耳光。她拿着一片树叶、一块石头、一颗桃子,就可以消磨1个小时。那些气味和触感几乎让她难以招架,然后妈妈来了——啪——不要碰那个;不准再东摸西摸的,你这个肮脏的小丫头。

对触感的爱好成为她必须隐藏的另一个秘密。音乐帮助她阻隔了那股冲动。当她爱上某一首歌曲时,她就会看见色彩与形状,音乐在她眼中变得更为真实具体,这能帮助她让双手老实待着。

那首歌还在她的脑海里播放着。那天晚上,她走进富兰克林街152号爸爸的家时,她听到了那首歌。那是她妈妈最爱的歌——《她》,法国传奇歌手查尔·阿兹纳弗原唱的版本。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英国创作歌手埃尔维斯·卡斯特罗对歌曲的诠释。那首歌在她脑中浮动回旋,响亮而喧嚣,淹没了所有其他的思绪。她坐在狭小的、散发着难闻气味的审讯室里,跟着只为她播放的旋律无声地唱出几句歌词。

她可能是我无法忘怀的面庞……

音乐响起时,她的脑海里也闪过一个个转瞬即逝的画面。她爸爸的领带。领带结仍紧系在脖子上。她爸爸胸部露出来的森森白骨。还有随着她的动作,刀面反射出许多美丽的光点,她把刀子从他胸口拔出,举高,再插进他的肚子、脖子、脸、眼睛,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她……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当然,这件事她已经幻想很多年了。幻想着把他撕碎的感觉会有多爽。毁掉他的身体,蹂躏她。她想到,所有其他的杀戮其实都只是预演,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练习。

一开始,看着被害者眼中的光彩逝去让她很兴奋,就像亲眼见证某种蜕变的过程。由生到死,全都出自她的手。她没有悔恨,没有愧疚。

早在她们很小的年纪,她妈妈就用体罚让她们姐妹俩身上的这种情绪荡然无存了。妈妈曾是个优秀的象棋棋手,也期许两个女儿青出于蓝。妈妈年轻时曾见到匈牙利的福尔加三姐妹纵横棋场,于是希望自己的女儿也能有这样的荣光,因此很早就开始了对她们的象棋教育。从4岁开始,她就被逼着坐在房间里,面前摆着棋盘,在妈妈的注视下移动棋子,并指导她一些经典的象棋技巧:如何观察棋局的变化、棋局进行到一半时有哪些策略可以快速绝杀。她们一练就是几个小时,每天都要练。她跟自己的姐妹各练各的,妈妈从不让她们跟对方下棋,即使只是练习。要练就跟妈妈练。而妈妈在她下午的练习开始前从不让她吃东西,不能吃午餐,早餐吃的一碗麦片或水果已像是遥远的记忆。她与妈妈在小房间里度过了无数的时光——困惑、害怕、饥饿。

要是她的策略出了差错,或是她把棋子捏在手里太久,在抚摸光滑木头上的沟纹,或是试着嗅闻木头的味道,妈妈就会一把抓住那只不规矩的小胖手,举在半空,朝一根手指咬下去。那些场景,她到现在还历历在目。妈妈握着她的手腕,这种感觉像她的手臂被某种可怕的机器夹住,那机器将把她的手慢慢送到圆锯的刀刃上。只不过迎接她的不是刀片,她看到妈妈咧开鲜红色的嘴唇,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她的手指在颤抖,然后——啪。她被咬得很痛。

那是惩罚,目的并不是要咬到流血,只是为了吓吓她,为了确保她不再犯同样的错误。她想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母亲都是这样,都是有一口利牙的冷酷无情的女人。

她在下棋时总是觉得很饿。妈妈说饥饿能帮助大脑保持创造力和活力。她每次看到那口牙齿逼向自己的小手指,就觉得又想吐又好饿,并且恐惧着将要到来的疼痛,那种恐惧感总是比实际被咬的感觉更可怕。

她从错误中吸取到了教训。

她回想起妈妈摔下楼梯那天她亲爱的姐妹脸上的表情。她的姐妹哭个不停,直到爸爸终于回家。她的姐妹始终没能从阴影中走出来。这使她认为,即使妈妈会咬和打她们两个,会逼她们每天花好几个小时下棋和研究棋谱,她的姐妹仍然会怀念母亲的某些部分,怀念某种永远断开的联系。

即使现在,过了这么多年,她的姐妹看到妈妈尸体时的哭声仍回荡在她耳边。她的姐妹站在楼梯底部,手里攥着那只愚蠢的玩具兔,双膝紧紧并拢,酒红色的紧身裤上有一块深色污渍在渐渐扩大,从她胯下往双腿蔓延。她姐妹的哭声变得好难听,惊慌、喘息、断断续续的哭声,让她无法呼吸。

现在,那些啃咬、殴打还有眼泪都已成回忆。它们成为她的养分,帮助她塑造成现在这个完美的生物。

今晚真是太完美了。现场看起来凌乱而又疯狂,亲爱的爸爸的尸体被留在他倒下的地方。疯狂的杀戮。

看起来就是这样。这就是她想要营造的效果。说实话,她当时很享受。她在杀戮时总是冷静自持,执行过程令她心满意足,不过什么都比不上第一次的感觉。直到今晚。她真的毫无保留了。她一直用意志力与药物抑制住的冲动,全都发泄在最亲爱的爸爸身上。感觉就像松开了脑中的加压阀门——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在此之前,执法部门从未将她与自己犯下的任何罪行联系起来。现在她坐在警局里,面临一桩她确实犯下的谋杀指控。

她正待在她想去的地方。

她本来打算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