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这本书,或者说这本书的刑警故事,是从时光和记忆中打捞出来的碎片。
我有十年的刑警工作经历。当年,从退休的老队长蔡康明那里,我听到了很多很多刑警故事。很多年过去后,当我起意要把那些过往记录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记忆缺失了很多,很多充满了呼吸、血汗、光泽的细节褪色甚至流失了。我因而逼迫自己去追寻,去从记忆的尘壤里一层一层地发掘,以还原岁月和时代的鳞甲和皮屑。
我因此又追回了一部分细节,但依然有很多彻底地遗失在记忆的深处。
写完这本书,我回头翻看这些对岁月和往事的记录,忽然发现,这些留在我的记忆里并被我写出来的部分,其实就是那些时代、事件和人物中最核心、最坚韧的筋骨。像尘埃、沙粒在海洋中形成厚重的岩石一样,在漫长时间中沉淀下来的构成基岩,漂浮的、变幻的从记忆中消解,我因此而深深认知并体会到苍茫人世间的真谛:
记忆荡漾,唯真永存。
这本书是一个曾经的警察对另一位刑警的致敬。
在我十年的刑警工作经历中,退休的刑警队老队长蔡康明成为我心中的英雄。被大家叫作老蔡的他,在三十多年的从警生涯中成就非凡:侦破的刑事案件有两千多起,抓获犯罪嫌疑人数千,其中被执行死刑者两百余人。特别是20世纪90年代,他组织破获一起高智商特大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他给我讲述破案故事的时刻,是我一生中铭刻最深的记忆,更是我写出这本书的源泉和动力所在。
那个年代没有摄像头,没有手机,没有DNA。那是传统侦破手段的辉煌时代。
那时候的案件侦查是在细节中寻找蛛丝马迹。像中国传统的中医圣手一样,侦查员们望闻问切,他们关注、观察、凝思、剖析侦查对象的呼吸缓急、形迹变化、气色形态、邻里动静。
那时候,侦破案件全靠痕迹鉴定与推理。老刑警们依靠敏锐的观察、广袤的思维、深刻的认知、洞察力这些强大的人类智慧,对谜团抽丝剥茧,找出真相。
那是传统侦探最后的辉煌期:老蔡和像老蔡一样杰出的刑警们常常面对黑暗,有时更是游走于灰色地带,但他们依然义无反顾地坚守正义、善良、智慧等崇高准则,直至胜利。他们是传统侦破史上最后的骑士。
因此,即便深知自己才力浅薄,我也想把它们记录下来,因为我深信他们树立、坚守的这些信念、智慧,是现在乃至未来都不可或缺的核心元素。
当然,这本书也是对于平凡生活的体察与感悟。
故事里的细微之处,案卷上不会有,新闻上不一定会报道,它们是老刑警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经验和感受,只存在于小部分经历过、感受过的人的记忆深处。有时候是侦查员们的嬉笑怒骂、诙谐机智;有时候是受害者或者凶手令人瞠目结舌的极端认知;有时候是人面对无法抗衡的不公命运时产生的无力感;有时候是事情发展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听得多了,你就会发现,绝大多数犯罪源自最简单、最琐细、最平淡的动机,绝大多数案件也并不具备惊世骇俗或惊天动地的特点。细想我所知道的老蔡的案件,一桩桩、一件件,主角都是小人物,案件中涉及和反映的都是普通人的爱恨情仇,杀人的理由无非是为情、为财、为仇、为气。
写着写着,我开始困惑:自己写这些意义何在?
慢慢地,我意识到,涉案者在体现自私、邪恶、偏执或狠毒的同时,也饱含着你我同样拥有的幸福、悲伤、快乐、愤怒,以及和我们一样具有的爱恨情仇、一样追求的理想和梦想。
一句话:静水流深。我们貌不惊人、淡定似水的平凡生活,在稳定、和平和幸福之中其实蕴含着隐患、挣扎和绝望;同时,隐患、挣扎和绝望之中不也在孕育稳定、和平与幸福吗?
生活,万物合一,万象归一。
我豁然开朗。
无论是历史上叱咤风云的大英雄,还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市井小民,故事里的这些情感人人皆有。我们和他们一样,有欲望,有愤怒,有贪婪,甚至在极端情况下,也会做出自私、偏执和过激的选择。案件的主角们大部分已经不在人世,可是,他们都曾经真实地生活在我们身边,甚至,他们现在也还全部都在我们身边,因为这所有案子的主角,甚至未来案件的主角,也许就是我们自己。
而且,犯罪者之所以实施那些极端行为,除了自身的原因之外,更与他所处的环境相关:他的教育、生活状态,他与他人的关系,甚至那些与他关联的因素——他的邻居、他的爱人、他的情敌、他的同事、他的亲戚或朋友。
我们与成为犯罪者的他,密不可分。
这就是历史,是人生,有巧合、偶然、命定、循环,有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大势所趋。
快乐可以分享,而痛苦不能。我们永远无法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
任何人都无权评定他人的人生。在这条看似平静、实则深流涌动的生活大河中,我们能否体悟他人、把控自己,就在于关键时刻是否出于善心做出选择。
最后,希望看完这些案子的你,更能省察自我、笑对人生,能和老刑警一样,对人性多一些包容和理解,对生命多一些珍惜和敬畏,对自己的人生多一些智慧,并因此而笃定、淡然!
漾真
2022年4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