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亚大操场上,迟早早接了母亲一个电话。
母亲告诉她,父亲的判决已经下来了,五年。
抵掉拘留的五个月,还要服刑四年七个月。
除此之外附带民事赔偿二十七万。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那个人渣终于被抓起来,却给她们留了一屁股债。
她从小卖部买了两罐啤酒,自己一个人躲在操场的看台上借酒消愁。
没想到越喝越委屈,把忍着没哭出来的眼泪全流出来了。
“唉。”角落处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声,回头却看不到人。
迟早早被吓了一跳,举起啤酒罐当武器随时准备投掷:“谁!谁躲在那里?”
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迟早早定睛一看,居然是岑晏:“你在这里干什么?”
“本来是出来躲清静,没想到这里比宿舍还吵。”华麟和田路,薛家齐在宿舍斗地主,声音快把房顶掀翻,他索性出来散散步。
听人说看台上看星星很清楚,他才上来的。
没想到碰到迟早早提着酒过来发酒疯,弄得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躲在角落腿都站麻了。
“你都看到了?”迟早早把脸埋在胳膊弯里抹了一把。
“如果你说的是你哭得一脸鼻涕眼泪的事,我看到了。”
迟早早破罐子破摔坐下来,拍拍旁边的空位:“来,请你喝酒。”
岑晏皱眉看着那积满一层厚厚灰尘的看台座位,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格子手帕铺在上面才坐下。
“喝吗?”她递了一罐酒给他。
“亚大校规里说学生不能在校内喝酒。”
“没人看见。”
“规矩就是规矩。”
迟早早摇了摇头,他好像总喜欢说这句话,好像规矩大于天:“打住打住,那你就看着我喝吧。”
岑晏看着迟早早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细长的脖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是刚刚滑落未干的泪痕:“听说市里的比赛你也赢了,拿到奖金为什么还不高兴?”
“那点钱对于我而言,只是杯水车薪。”
“你需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我说过很多次,我妈病了。”迟早早歪头看着他,明明是一脸笑容,但那笑很苦涩。
“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迟早早长叹一口气,也许喝上了头,她竟然觉得岑晏说得很有道理:“我不是不愿意说真话,只是这真相很无趣。
简单来说,就是我妈年轻的时候有眼无珠看上我爸这个成天游手好闲只会吃饭睡觉打老婆的渣男。
然后我出生了,我爸看不上我妈生了个女儿,就连着我一块打。
我妈前几年又查出乳腺癌。发现得早,可以治得好,就是得耗钱。
但我爸不愿意在我妈身上花钱,两人天天吵。
这还不够,他还出去惹是生非和别人打架,最后碰到硬茬给人送牢里去了。
如果这事到这就算皆大欢喜,但他打伤别人的钱都得我们来赔啊。我妈在这学校后街摆水果摊赚点钱治病加还债。
我呢。平时打打零工帮补家用。所以基本上我现在就是一分钱得掰成两瓣花,攒着我妈的医疗费我爸的欠债和我的学费。
迟早早说话就跟说段子似的,气都不带喘的,面上亦毫无悲伤或自卑之色。
她低下头不敢看岑晏,因为她最怕的就是看见别人知道她身世后那同情的表情:“你千万别可怜我,我过得真挺好。你看,手机还是诺基亚的呢!”
她摇了摇手里二手蹭秃皮的旧手机笑得是真开心。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越这样笑,让人看了就越心疼。
迟早早就是这么个人,在网吧博同情骗他们钱时,眼泪流得不要钱似的,演技大爆发把大家都唬得一愣一愣的。
但要真触到她的痛处,她不哭也不闹,笑得比谁都开心。
“咔嚓。”迟早早面前闪光灯一亮,晃了她的眼睛。
她不自觉伸手挡了一下光线:“你干什么?”
“拍一下‘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岑晏满意地欣赏着手机屏幕上,皱着眉头抬手挡住半只眼睛的女孩,另外半只眼还红通通的,“不知道刚谁在这哭了半小时没带歇的。”
他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忘记损人,但刚刚沉重的气氛被岑晏一打岔,悲伤散去了不少。
“你看这夜空多美。”岑晏仰头看着这一望无垠的夜空,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亚大处在亚城郊区,乡下地方还是有这点好,光源少,星星也就看得更清楚。
“我也跟你说一个我的故事。我小时候和父母一起生活在伦敦,每个周末我爸都会带我去剑桥大学参加赛艇。
那天风和日丽,没有人知道什么原因船突然翻了。”
岑晏身侧的拳头不自然地握紧,每次回忆起这个画面都让他感到窒息:“我那时候调皮不肯好好穿救生衣,一落水救生衣就掉了。
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淹死的时候,有一双手紧紧托着我的腰把我举出水面。
人们先把我拖上了岸,再回头救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整个赛艇上八个人,只有他一个人出事……”
“对不起。”迟早早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道歉,但她坐在岑晏身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传递出来的痛苦。
而他把自己的痛苦掰开给人看,是为了开解她。
“没关系,已经过去很久了。迟早早,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一路上脚底总有淤泥,我们无法避免。
但你如果一直低头看,早晚会陷进泥潭。不妨试着抬头,你会发现另一片更开阔的风景。”
这话有点文艺,迟早早的脑子得转一会儿才能想明白。
也许岑晏说得没错,她陷在这泥潭太久,都不敢抬头仰望星空。
良久,两人都不再说话一起看着星空。
这好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少年少女第一次小心翼翼跨过障眼的篱笆窥破对方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