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长公主

长公主李启玉最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寡居得没存在感有一把年纪了,那些看不顺眼的人一个个都来找上她。难得进了一趟皇宫,回府的路上接连遇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让她十分晦气的长宁候程季,他就不说了,另一个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圣上新宠祝景。这个叫祝景的刚立下大功,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年青人,找到她说让她见一个什么人,叫什么程安。

她思来想去都不记得,她的公公婆婆和丈夫都死了,而感情一般的皇帝大哥和几个兄弟姐妹,甚至子侄辈,都还好好的,除了自己的身体,除了过两日约几位姐妹打算去京郊游完两日,别的没什么可操心的。

此时那位祝大人在宫门口把她拦下,吸引了过路不少官员的注意力。

拒绝他也不好,毕竟他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而她只是个半截身子入土无人问津空有虚名的长公主。

“耽误不了您多少时间,她已在宫外候着了,自称是您的故人。”祝景揉了揉眉心,“您随我走一趟,我亲自派人送您回去,以后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可以。”长公主李启玉答应下来,倒是让她升起了一些好奇心,心里想着,到底是什么人能说动祝景这位不近人情的人。

轿撵缓缓行驶至宫外不远的一处僻静酒楼,里面空荡荡的,她和身旁的嬷嬷跟着他上了二楼,木门发出吱呀的一声响。

里面坐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生的很端庄,一身书卷气。

难道是让她来给他们做媒的?

祝景推开门先退了出去。

“小女程安见过长公主。”程安半跪在地上。

“你是…”一旁的嬷嬷扶着长公主坐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位姑娘。

程安看了一眼面前的长公主便低下了头,这位长公主已是头发花白做奶奶的年纪,身着一身华服,饶是孀居已久看起来也很威严。

“家母是赵莹,过世已久,我偶然间得到母亲遗物,里面讲尽公主殿下对母亲的关照,特此来跪谢。”

赵莹…

长公主记得她,她从前喜欢游山玩水,曾经携着儿子南下游玩,在福建海上遇到了海匪得她领着她家的商船得救。

她是心怀感恩之人,给了她赏赐,后来得知赵莹到京城探望已经嫁到京城的姐姐,她宴会邀请了赵莹,宴会上她和当时还是长宁候世子的程季看对了眼,她就做主撮合成了婚。她还记得那场婚礼,因为女方家是商户,为了不让程季被人看轻笑话,从南边抬过来了丰厚的嫁妆。

只可惜那赵莹福薄,成婚不久生下一女之后就过世了,过世之后还闹的沸沸扬扬。

赵莹的姐姐去侯府大闹了一场,那赵莹姐姐的夫君是文渊阁大学士,时任太子太傅,硬要把赵莹刚生下来的女儿抢回去自己抚养,一个女儿罢了,侯府就任她接了回去。

“你是她女儿?长的确实有些相像,你母亲是个极好的人。”她嘴上说着,却有些回忆不起赵莹的长相,觉得这程安可能就是想攀攀关系人情,实在心机,她已经报答了救命之恩,能救她是赵家的荣幸,随口问着,“你不是随你姨母南下了吗?”

“姨母一家过世了,我此次回京城,是想回家,但久未联系,我不知父亲此时住在哪里,殿下可否念及我母亲,给我父亲通传一声。”程安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可怜的孩子。”

长公主示意身旁的嬷嬷把程安扶起来。这关她什么事,这孩子是算准了可能程季不认她,借她的口回侯府,要好使得多,但她凭什么要管这事呢?

但她又想到这些年程季这个人,这些年他继承了侯府过后不得皇兄的喜爱,便经常来烦她,每回都要被他逮住诉苦一番,听都听烦了,把他这个女儿送回去说不定他能安生一段日子。

她拉住程安的手,“好孩子,自然是可以的,我为你安排安排,咱们明日就回去,你和你父亲多年未见,好好地培养一下感情。”

程安跪下磕头,“谢殿下。”

……

程安晚上宿在了公主府,谢返一介男子不方便进入后宅,于是程安把他安排在了赵氏的一家药铺里做掌柜。

第二日长公主没再露面,下午派了两个嬷嬷送她,独属于皇家的马车缓缓停在了侯府前。

程安一下马车,就看见了大开的侯府门前站着的一干人等。

为首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她的父亲长宁候程季,他的边上站着一个身着桃粉色褙子的美妇人,仪态十分端庄,应该是如今的侯夫人,那美妇人身旁站着一位年纪比程安略小一点的女孩儿,应该是她的妹妹。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长宁候程季走过来拉了她的手,脸上甚是关心,“安安,你回来了,长这么大了。”

“爹爹。”程安看着面前的父亲,有些无措。

“这是你母亲,”他指着那美妇人说。

“母亲。”程安恭敬道。

那美妇人宋温书浅浅一笑,“大小姐回来了,”然后指着身边浅紫色褙子的年轻女子说,“这是你妹妹程宋,程宋,还不来见过你姐姐。”

程宋长了一张明艳张扬的脸,模样更像她母亲宋温书,嗤笑一声,偏过了头。

长宁候程季作势要教训程安,被宋温书拦了下来,“孩子还小不懂事,慢慢地就明白了。”

宋温书又偏过头来对程安说,“你妹妹这个性子还需要你多担待些,你弟弟程俨还在书院进学,晚上我们一家人用膳时就能看见了。”

一副当家主母的气派。

程安笑了笑,看上去有些羞涩。

“都站在门外做什么,赶紧进去吧,你奔波数日回京,赶紧回去休息,你母亲已为你安排好了院子,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就只管告诉她。”长宁候程季说道,“先安顿好,我们晚些时候一家人再聚。”

“是,爹爹。”程安躬身行一礼。

侯府很大,在主母宋温书的操持下井井有序,亭台楼阁,假山水榭,都修建的十分精致雅趣,能看出长宁候和主母宋温书感情十分要好。

程安的院子在侯府的西北角,离主院很远,名叫梧桐苑,看得出很久没有住人了,只粗略地打扫了一下,宋温书还给她分了六个丫鬟伺候,其中叫冬柏和春枝作为大丫鬟伺候日常起居。

程安推测冬柏和春枝都是主母宋温书放在她身边监视的人,不过宋温书手握掌家大权,家里的下人只要她吩咐,都是她的眼线,让程安牢牢在她掌握之下。

宋温书和母亲赵莹的死绝对有关系。她从前只听到只言片语,这几日进京后,从那日的胭脂铺老板娘红袖那里得来了许多消息。

当年程安的母亲怀程安的时候还十分康健,只是生下程安之后日渐衰弱而死,而在赵莹死后不足三月,长宁候就迎娶了宋温书,宋温书家世很好,她的父亲宋钦如今正在入阁的关键时期,据说次辅关正之很喜欢他,有意提拔。

如何破局是关键。程安站在窗户旁,看着来来往往添置物品的下人,沉思着。

父亲长宁候对她没有那么在乎,否则也不会十几年毫无联络,但碍于长公主不得不接受她,而宋温书则是一个口蜜腹剑的人。

院中陆陆续续送来了一些料子不错的成衣华服,很适合她这个年纪,看来主母没打算在生活上苛待她。

程安换了一身青色的长衫,再由冬柏梳洗打扮好,通传晚膳的人就到了。

那引路的丫鬟带着她穿过了好多个回廊,才到达正厅。天色已晚,远远可见人们都已到齐。正厅的桌上长宁候和夫人、程宋和程俨已然落座,宋温书笑意盈盈地交谈着,一副温馨的景象。

“大小姐来了,可以用膳了,俨儿,这是你的大姐姐。”

“大姐姐好。”程俨乖觉地向程安问了好,又低下了头。

宋温书与长宁候成婚多年没有子嗣,便纳了一房姨娘,程俨是姨娘所出,但一直教养在宋温书的名下。十二岁的程俨本该是少年意气的年龄,却显得有些畏缩沉默。

“哪来的大姐姐,别是外面回来冒充的。”程宋嘟囔了一句。

程安盯着程宋,却对着长宁候说,“我是不是程家的孩子,父亲应该看得出来,大家都说我和我母亲长的极像,父亲,您觉得我像吗?”

“程宋,你太不像话了!该让你母亲好好管管你。”长宁候喝斥道,又回过头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神情,“你自然是和她像的。”

程宋不高兴地撇了筷子。

气氛有些僵硬,宋温书呵呵一笑,“大小姐,当初你姨母把你带走可是让你爹爹伤心了许久,好歹你是回来了,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你这些年过的平平安安,那我们也放心了,你姨母她们如今怎样?”

“姨母一家被贼人所害,我逃了出来,姨母临死前说让我回家,也好有个归宿。”程安淡淡道。

在场之人皆是一惊,连程俨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贼人?”长宁候惊诧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有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