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夺舍

客船顺流而下,速度极快。

两岸景色逐渐变化,人烟愈发稠密,出现了大型的码头和城镇。

数日后,河水愈发浩瀚,水面呈现出一种近乎大海的蔚蓝色,咸腥味浓得化不开。

远方,水天相接之处,隐约可见巨大的港口轮廓和无数帆樯林立。

通天河入海口,北海最大的凡人港口之一——望海城,到了。

李阳并未在望海城过多停留,客船靠岸后,他亲自提起一个特制的、盛放着河水和水藻的大木桶,将陈凡所化的银刀鱼放入其中,又小心翼翼地在桶口贴了一张淡黄色的符箓。

符箓微光一闪,形成一层薄薄的气罩,既隔绝了外界,也维持着桶内的生机。

陈凡尝试撞击那气罩,却发现其韧性十足,以他目前的力量根本无法破开。

“安心待着吧。”李阳看了木桶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很快,你就能发挥最大的价值了。”

他提起木桶,下了客船,租乘一辆马车,朝着望海城后方一片云雾缭绕的山脉行去。

马车颠簸,约莫半日后,在一处气势恢宏的山门前停下。

山门以青白巨石砌成,古朴大气,上方龙飞凤舞刻着三个大字——丹阳门!

山门两侧有弟子值守,见到李阳,纷纷行礼:“李师兄。”

李阳只是淡淡点头,提着木桶,径直入内。

陈凡透过晃动的水面,努力感知着外界。

一入山门,浓郁的天地灵气便扑面而来,虽然远不如魔圣宗,但比之外界已是天壤之别。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各种草药混合的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地火硫磺气息。

沿途可见不少身着和李阳类似青色服饰的弟子,或匆匆行走,或是在药田间劳作,或是在露天丹房前控火炼丹,一派繁忙的炼丹宗门景象。

李阳提着木桶,一路无人阻拦,很快来到山腰一处相对僻静的独立小院。

院中有一口引来的活泉水池,他将木桶倾覆,把陈凡连同河水一同倒入池中。

“暂且在此栖息,好生将养,莫要失了灵性。”李阳对着水池说了一句,便转身进入屋内,似乎去准备什么。

陈凡沉在清凉的池底,银白的身体几乎与池底白石融为一体。

他小心翼翼地释放魂力,感知着这个小院。

院子不大,布置简单,除了这口水池,旁边还有一小片药圃,种着些低阶灵草。

院墙和地面似乎布置有简单的禁制,隔绝内外气息。

最大的威胁,无疑就是屋内的李阳。

练气二层的修为,在此地便是绝对的主宰。

“他定是要拿你炼丹无疑。”璃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冷意,“此地火气渐盛,他在屋内准备丹炉与辅药。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陈凡的心沉到谷底。

果然是最坏的结果。

必须在他开炉炼丹之前,想到脱身之法!

硬闯?

绝无可能。

这院中禁制虽简单,也非他现在能破开,更别提还有一个练气二层的修士。

伪装?一条鱼再如何有灵性,也无法说服一个修士放弃炼丹。

那么……唯有……

陈凡的鱼眼之中,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光芒。

他的意识死死锁定屋内那道忙碌的身影,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既然逃不掉,既然你要拿我入药……

那不如……换一换!

这具银刀鱼的身体即将走到尽头,脆弱且难以成长。

而屋内那个修士的身体……虽然资质平平,修为低微,但却是正儿八经的人族道体!

是练气二层的修士之躯!

若能……夺舍于他!

风险巨大无比。

练气二层的神魂再弱,也比他这残魂要强,且对方必有防护手段。

但,这或许是绝境中唯一的一线生机!

有灰珠和璃的帮助,未必不能一搏!

就在陈凡心中杀意与决断渐起之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阳走了出来,手中拿着几株新鲜的灵草,脸上带着一丝期待和迫不及待的笑容,走向水池。

“时辰差不多了,小家伙,为你洗练一番,便可入炉了……”

李阳面带笑容,手持灵草,一步步走向水池。

他眼中只有那条银光闪闪、灵性十足的“药引”,仿佛已经看到了丹药出炉、修为突破的美妙景象。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池底那条看似安静蛰伏的银刀鱼,冰冷的眼眸中正凝聚着危险的寒光。

就在李阳俯身,准备将灵草投入池中,为“药引”做最后洗练的刹那——

异变陡生!

池底那道银光猛地暴起!

速度之快,远超李阳反应极限!

但目标并非他的身体,而是——他的眉心祖窍!

一道极其微弱、却凝练到极致、包裹着一丝灰芒的虚影,从银刀鱼头颅中电射而出,无视了肉身的阻隔,瞬间没入李阳眉心!

“呃!”

李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灵草掉落在地。

他双眼骤然瞪大,瞳孔之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烈无比的痛苦!

“啊——!”

一声压抑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惨叫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扼住!

识海之内,已然天翻地覆!

李阳那练气二层的魂魄,相较于凡人自是强大凝实,但在经历了灰珠滋养、又抱着必死决心的陈凡残魂面前,却显得那般笨拙和脆弱!

更别提,还有璃的暗中引导和灰珠的压制!

“你是谁?!滚出去!”李阳的魂魄在惊恐地咆哮,试图调动自身灵力反抗,驱赶这突如其来的入侵者。

然而,陈凡的残魂如同最冷酷的饿狼,根本不给对方任何组织反抗的机会。

“寄魂术”被催动到极致,并非简单的寄生,而是……吞噬!同化!取代!

灰芒虽微弱,却带着一种位阶上的绝对压制,让李阳的魂魄战栗不已。

陈凡的意识中没有任何交流,只有最原始、最疯狂的掠夺意志!

撕扯!吞噬!融合!

痛苦如同潮水般将两人淹没。

李阳的记忆碎片、情感波动、修行感悟……如同破碎的琉璃,疯狂涌入陈凡的意识,又被他强行镇压、吸收。

这是一场凶险万分、毫无花巧的魂战,胜者全得,败者……魂飞魄散!

时间仿佛停滞。

小院内寂静无声,只有李阳的身体站在原地,剧烈地颤抖着,面容扭曲,汗如雨下,青筋暴起,仿佛在承受着世间最极致的痛苦。

他偶尔会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眼白上翻。

那条银刀鱼早已失去所有生机,肚皮翻白,漂浮在水池之上,鳞片失去了所有光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李阳身体的颤抖缓缓停止。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被拉回水面,双眼骤然睁开!

眼底深处,一丝混沌的灰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和与期待,而是变得无比深邃、冰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丝陌生的锐利。

陈凡低头,看着这双属于李阳的手,缓缓握紧。

一种实实在在的、拥有完整躯体的感觉涌上心头,远比操控鱼身来得真实和强大!

体内丹田中,一股微弱却真实流转的灵力,如同溪流般缓缓运行。

练气二层!

他成功了!

真正意义上的夺舍!

虽然过程凶险万分,几乎再次魂飞魄散,但他终究是熬了过来,占据了这具身体!

与此同时,海量的、属于原主李阳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地冲入他的意识。

北海……元阳国……丹阳门……外门弟子……资质平庸……炼丹士……蕴灵丹……药引……

无数的信息碎片飞速整合、梳理。

陈凡缓缓闭上眼睛,消化着这庞大而陌生的记忆。

片刻后,他再次睁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难以掩饰的震动。

通过李阳的记忆,他终于明确地知晓了自己身处何地!

此地竟是北海之滨的元阳国,与南疆越国之间,相隔何止万里!

中间更是隔着无尽蛮荒山脉和浩瀚海域,便是金丹修士也难以横渡!

通天河是北海流域的一条巨大水系支流。

丹阳门,是元阳国内一个以炼丹为主的中型宗门,门内修为最高者似乎是筑基后期的掌门。

而李阳,只是门中一个普普通通、资质一般、苦苦挣扎在练气二层多年的外门弟子,平日里负责照料一些低阶药田,梦想就是炼出蕴灵丹突破境界。

这次下山,便是耗尽积蓄购买了辅药,想去通天河撞撞运气,看能否找到合适的灵物做主药引,没想到真让他遇到了陈凡所化的银刀鱼……

“北海……元阳国……”陈凡喃喃自语,声音已然变成了李阳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

没想到灰珠,将他带到了如此遥远的地方。

他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他走到水池边,看着那条死去的银刀鱼,目光复杂。

正是这具鱼身,带他来到了这里,也最终成了他金蝉脱壳的掩护。

他挥手打出一道微弱的火系法诀——这是李阳记忆中掌握的几个基础法术之一——将鱼尸化为灰烬,沉入池底,毁尸灭迹。

然后,他捡起地上那几株灵草,走进屋内。

屋内陈设简单,一角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低阶丹炉,旁边桌上散放着一些处理好的药材,都是炼制蕴灵丹的辅药。

丹炉旁,还放着李阳的储物袋。

陈凡拿起储物袋,灵识探入,里面空间不大,只有几立方。

放着几十块下品灵石,几瓶效果普通的聚气丹和疗伤药,几套换洗衣物,一本《丹阳门基础炼丹术》,一枚代表外门弟子身份的令牌,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零碎物品。

寒酸得可怜。

但这却是陈凡此刻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

从此刻起,他就是李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