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命运的戏弄

安静，异常的安静。

在意识到了苏醒的是哪位魔王之后，海王与巫妖王瞬间朝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初王’从血棺之中缓缓站起，她握了握双手，似是在感受这身躯的力量。

初王的躯体…她并非无法战胜。

当林格出现这种想法之时，‘初王’动了，她纤长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抬起，在凝固的空气中优雅地划出一道弧线，指尖过处，一道璀璨的金色光痕如同被利刃割开的晨曦般浮现，在晦暗的祭台中显得格外耀眼。

那条明灭不定的金线起初细若发丝，却在须臾间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般晕染开来，光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交织蔓延。

金光渐渐凝聚拉伸，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每条流动间像是被无形的手耐心编织，每一道光芒都在精确地诠释着人体的线条走向。

终于，在一片耀目的光华之中，原本虚无的线条彻底具现成形，化作一个栩栩如生、通体流转着金色光辉的人形剪影。

那人形轮廓的边缘依然跃动着细碎的金芒，如同无数微小的星辰环绕其身，在空气中留下飘渺的光晕，渐渐地，随着时间推移，剪影凝成了实质。

那便是旧王摩耶的不朽之躯。

她能构建不朽！

紧接着，初王的身体突然如断线一般再次坠入血棺，摩耶构建的身躯一颤，立刻转身将初王抱在怀中，稳稳地放在血棺之中，又整理好了容颜与衣物。

“初王，愿您安眠。”她说。

然后她抬手，锁链再次链接，血棺盖棺，被重新封存。

封棺结束，她转身，目光从诚恳，立刻转为残忍的戏谑，“可笑…双王规则的确出现，却无一王存于世间，初王早已魂归原初，妄图将其唤醒？你们要与原初意志角力吗？何等亵渎！”

“！”

摩耶落地，感受着力量逐渐恢复，“这计划本就不可行，汝等亵渎之物，怎有资格渴求原初施舍？又肆意玩弄命运，导致无数条‘偶然’崩塌，罪无可恕。”

“您…早就知道了是吗？”林格尝试性的问道。

“早从何来？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她对林格的态度依旧没变，完全无视了身旁朝拜的双王，径直走到他身边，“我从来都没骗过你，我的命运无法被观测，所以画面戛然而止。”

“嘶——您有这种力量，为什么不早复活？”林格又问。

“因为构建不朽需要真正魔王的躯体，你还不够格呢，呵，这千年大计作为我的庆生，刚好。”

摩耶几乎有问必答，这是她对林格的认可，她也只认可林格，对血王莱斯利除了宣判外，再无对话。

“您刚刚复活…实，实力如何？”他更加小心的试探。

虽然没指望这俩秒跪的怂狗能帮忙，但倘若摩耶实力受损，或许也还有机会。

但很遗憾。

摩耶没有回答，或者说没有用话语来回答。

霎时间，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意弥漫开来，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色彩，她手中的王剑闪烁着命运的寒光。

摩耶发出了一声冷笑，随手一斩。

王剑劈出的瞬间，大地便如同破碎的镜子般开裂，天空被撕裂出一道令人胆寒的裂隙，一切法术尽皆失效，所有魔力荡然无存。

咔——！

天地崩碎。

血夜彻底消失，虚空中的所有人强制回归，而她没有露出半点不适，那柄无法直视的王剑，像是她肢体的延伸。

摩耶已经完全恢复到了巅峰状态，是啊…九岁的她已经可以杀死魔王，巅不巅峰又有什么意义？

这是令人绝望的。

无数的血魔因为回归原初而感到不适，开始痛苦的呜咽，巫妖王全身发软，恨不得将头埋入地下，海王也是同样抖个不停，这位暴君的威压，令万物战栗。

直视？免了！就连其脚尖都不敢瞻仰。

她想到自己被围困落日峡谷时的光景。

是啊，围困。

几乎所有传奇的顶层战力，都过不去她一根手指，她平等的审视所有向她发起挑战的人，并逐一审判，直到伊尔丽丝，那位人王出现，她才真正拔出了王剑。

“亵渎之物既想回归原初，那便让原初意志亲自审判。”

摩耶再一次抬起了王剑，这一挥之下，不知又有多少生灵灭亡，刚刚重置的天地，又要消耗几成。

“……”

林格悍然拦在了她身前。

他胆子太大了。

“滚开，我对你的容忍并非无限。”她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林格则微微欠身，“我敬爱的主，要不…先把我的问题处理完？您这一剑落下，这里可扛不住啊。”

“哼……”

她摇头轻哼，收起了王剑，下一秒，便来到了永恒城王座之前。

瞬间移动吗？

林格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搞得晕头转向。

“告诉我你的选择，那‘未来’已经到了，我优先处理你，你比那群亵渎的玩意重要。”她在永恒王座前，望着台阶之下的林格，脸上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的回答是……”林格低下了头，他沉沉叹气，随后深呼吸，然后昂起了他骄傲的头颅，“魔王摩耶，我要向你发起挑战！”

“意料之中，但你是不是太急了？我们应该还有些时间，我说过给你时间，你可以再考虑考虑。”她不怒，也不喜，只是平静地说：“新王伊尔丽丝对我发起挑战时，我说过同样的话，这是建议，非命令、不强制。”

“不，就是现在，我已经找到了必胜之法！”

对于林格的自信，摩耶不以为然，必胜？谁敢在她面前言必胜？

“我可以给你个教训，我不想杀死你。”摩耶摇了摇头，“至少你没有如她一般破坏规则，我可以对你无限宽容与怜悯，但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呵呵。”

冷笑的变成了林格，他当真有必胜的方法吗？

当摩耶出现这种想法的时候，就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她勾了勾手指，“那就让我来检验一下你的学习成果，动手吧，向我证明你已经学成。”

“……！”

林格猛地抬起右手，他集中精神开始尝试握紧什么，随着他表情越来越痛苦，冷汗涔涔，全身开始不住颤抖时，摩耶似乎意识到了他想要做什么。

她发出了冰冷的呵斥，“住手！我说过你握不住王剑。”

“呵呵…我的重量不够是吗？”

“我根本没有给你权限。”

“您忘了，您早给过我钥匙了！”林格死死咬住牙，甚至被压的单膝跪地，可他依旧坚持，“我的重量不够，就搭上血族的重量，再不够就搭上人类，搭上万族！摩耶，我已找到晋升魔王的途径！不要小看我们之间的羁绊啊！”

“你在开什么玩笑！”

摩耶走下台阶，她看着眼前曾朝夕相处的青年开始算计自己，她感觉自己的真心被当成了狗肺，真是狼子野心。

但万族的重量又如何奈何的了我？

她走下第二节台阶，林格已经汗如雨下，仿佛那重量让他喘不过气，但他依旧没有放弃。

第三节台阶、第四节、第五节……

“你真的……？”摩耶终于露出惊诧的目光。

在那一抹疑惑的眼神消失后，林格终于面露狡黠的微笑，“呵呵，我敬爱的尊主，我骗了您。”

“……”

“………”

“！？”

就在摩耶即将走到林格身前的瞬间，她突然停止了动作，进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望向这不自量力挑战自己的人类青年，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话，她尝试行动，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动一步。

与此同时，林格如释重负的瘫坐在地上，他盘起腿儿，撑住了额头，“我的王啊，您终于上当了。”

“……”他在，骗我？！

“对不起，我根本没有与您抗衡的实力，我想，能对付您的只有‘原初’了吧？”林格还在冒着冷汗，身体也不住颤抖，“血族的千年计划为您的重生做了嫁衣，但我也给您做了个局，还请您不要生气…虽然这不太可能。”

“……”

他怎么做到的！他如何能骗过我！这小鬼…利用了我的信任！

“首先，他们的目的我早就猜到了，但为了不对您表露情绪，我将其屏蔽，并设置了定时。”林格敲了敲太阳穴，“就在我们酒馆闲谈的时候，您虽然不能读心，但您可以在精神世界监控我的情绪，因此我必须把猜测出的结果短暂删掉，等您重生的那一刻，再将其释放。”

“其次，‘未来’不是现在，所以您口中的‘未来’在我真正做出选择前，永远都不会到来，我对您没有任何恶意，毕竟谁会去算计母亲呢？我知道您一直都对我好，从不骗我，但是……对不起。”

摩耶违背了原初誓言，她读了林格的心。

“……”

诱导？他向我发起挑战，却丝毫没有恶意！？这怎么可能？是爱，那感情是爱而非算计！？

“我永远不会对您产生任何恶意，哪怕是发起挑战，在我心中依旧是在维护您的尊严，再说，您自己都说了‘检验学习成果’，全当是一次恩师的考核，这没有任何算计亦或是挑衅。”

“……”

摩耶已经无法移动半步，更无法开口。

“‘我不会再读你的心，但在你口中的‘未来’到来之前，你也不能再将我算计在内’，这是您的原话，可是我口中的‘未来’，可从来都没到，是您误导了您自己。”

“……”

骗子！

“您在我的精神世界之中，可以随时观测我的情绪，这不亚于真正读心，但您如今出来了，无法看到我的情绪，便会下意识的读心，而我只要表演的让您产生足够的好奇，您曾批评过我喜欢算计，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我改了，但您依旧认为我是那个小骗子，正因如此，您终于被我骗到了，说到底，您明知道命运是毒药，也忍不住去窥探。”

“……”

你这混球！

“现在您被囚禁在您自己的身体里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恶意，摩耶老师，我很早就想这么称呼您了，这一路走来，从最底层到最高层，您教导了我太多东西，我可不会忘恩负义。”

“……”

“我知道您依旧是您，您永远都是魔王，但在我心中，您就是‘慈母’‘严师’，您说共情是劣势，而我说是优势，正因为我对您的共情，才真正赢下了这一局。”

“……”

“我知道感情牌没用，我知道您很生气，我不会再骗您了。”林格掩住了双眼，汗顺着脸颊流下，“下一次，我会真正的对您发起挑战，我会给您交上一份让您满意的答卷，而不是现在这样，抱歉，我也知道我不及格。”

“……”

“我会真正去理解这个世界，理解何为秩序、何为规则，站的太高看不清苦难，站的太低望不到理想，没有什么邪恶与正义，我只看到了挣扎与存续。”

“……”

“我尊重您的原则，无比的尊重，可，可太多…太多人需要时间了，您不能不留余地，最无私的王最后落得个暴君的名号，作为您的学生，我绝不认可。”

“……”

“魔王也好，原初也罢！我来担待……！”

我不会再让谁瑟瑟发抖的跪在你身前，让一句有效交流都无法完成，我不会再让谁对您只有恐惧，在背后称你为灭绝暴君，我不会再让您以傲慢的无视众生来封闭内心，甚至忘却了凡性。

林格站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摩耶扶稳，将她的身体搀扶至永恒王座之上。

他退下台阶，右手贴胸，对被禁锢在王座之上的摩耶深深鞠躬。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什么原初术士、什么帝国宰相，我会用这双眼去见证，用这双腿去走动，深刻的去理解秩序与规则，待您苏醒之时，这片大地会改头换貌。”

林格并非不认可摩耶，相反，摩耶在他心中的重量，是与帝国持平甚至略高于帝国的，但正因如此，越是了解这位魔王，他就越无法顺从，摩耶为了秩序抛弃了凡性、感情，换来的只有恐惧没有半点理解。

没人理解她，没人能与之共情。

她的确是暴君，但她也并非天生就缺少情感，为了秩序而杀戮，为了规则而残忍，这又何尝不是对她的残忍呢？林格想做的并不是阻止她坚守秩序，而是为她再造秩序。

为她，也不仅仅是为她，这个世界太拧巴了，需要一些改变。

“那么，老师，请给我些时间来书写这份答卷。”林格转身离去。

“……”

你这小骗子！

那王座成为了囚笼。

新历三年盛夏，血魔阴谋彻底瓦解。

守墓人依旧在镇守魔王城，那不朽的永恒宫殿突然大门紧闭，再也没人能够触及魔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