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井

实验室里,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疯了?!”苏芸第一个失声叫出来,她指着主屏幕上那些诡异朝拜的画面,手指都在发抖,“程理,你看看这些人的样子!这种程度的意识污染……前所未见!”

安俊生也断然拒绝:“绝对不行。程理,完成算法是你分内之事,其余的,自有净玄司处理。”

申长缨没说话,只是抱着剑的手臂紧了紧,指节泛白。她那双丹凤眼中锐利如剑的目光,意思再明显不过,她也不同意。

程理撑着控制台站稳,抹去唇边又渗出的血丝。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七窍残留的血痕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近乎冷酷。

“正因为前所未见,贫道才必须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实验室里刺耳的警报背景音,“安先生,苏师姐,你们还没看清局势吗?”

他抬手,指向光幕上那条如同跳崖般垂直下坠的猩红曲线:“外三环平均理性值,已经跌破0.49。根据情况,最多四个半系统时,就会跌破0.4的集体疯狂临界线。届时,秩序崩解,人不再是人,只是被‘井’驱动的躯壳。”

他又调出旁边那由无数符文构成的光漩:“算法成了,但它是个新生儿,脆弱,需要时间学习、成长、适应,需要接入塔心,需要与全城成千上万的节点磨合。它需要时间,才能织成能补天的网。”

程理的目光缓缓扫过安俊生、苏芸,最后与申长缨锐利的眼神碰撞了一下:“‘井’组织选在此时全面引爆所有埋藏的污染。为什么?因为它知道,或者说它背后的存在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因虚弱和激动而微微起伏:“所以,我们必须为算法的成长抢出时间。需要更深一步了解‘井’究竟是什么?它又是如何污染并攫取意识的?”

“那也不该是你去!”安俊生低吼,眼中血丝密布,“净玄司有专门的精神抗性训练,有更专业的干员!我立刻调人……”

“他们不行。”程理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安先生,他们不了解贫道算法的内核逻辑,更缺乏能够‘解构’规则层面目标的能力。”

安俊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程理在红月大赛的表现,在“诡市”追捕蛭王时的精准判断,在刚才创造算法时展现出的、近乎神迹的规则洞察与构建力……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个年轻的学者,拥有着超越其年龄与等级的,独一无二的心智与能力。

“可是万一……”苏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她指向屏幕上那些空洞如深渊的眼睛,“万一你也抵抗不住呢?万一你也变成那样,回不来了呢?”

程理沉默了。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

怕吗?

当然怕。

那口“井”吞噬了成千上万的意识,深不见底,诡异无比。一旦失守,自我将被碾碎,融入那无尽的疯狂与黑暗,比死亡更彻底。

“没有‘万一’。”几秒后,程理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将恐惧压榨成燃料的平静,“贫道既然敢提,便有把握在最大程度上抵御此种层级的意识侵蚀,同时保持对目标信息的解构能力。”

没错,他还有《道藏》,那是他意识最深处的定海神针,亦是绝不能为外人知的绝对依仗。

安俊生和申长缨飞快地对视了一眼,无声的信息在两人间交换。

最终,申长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我守着你。”她言简意赅,手中的古剑微微抬起寸许,剑鞘与剑格摩擦,发出清越如龙吟的微响,“你的意识一旦沉沦过深,或理性波动突破安全阈值,我会用剑意,强行斩断你与污染物的连接。”

这很危险。

暴力切断精神连接,轻则意识受损,重则灵智尽失。

但比起彻底沦为“井”的傀儡,这已是最后一道、也最决绝的保险。

安俊生脸上肌肉抽搐,挣扎与决断在眼中激烈交锋。

最终,他死死盯了一眼屏幕上那依旧无情下跌的曲线,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断:“苏芸,准备最高安全等级的‘意识隔离舱’和全频谱生命监测仪。长缨,警戒交给你了。”

五分钟后。

实验室中央被清空,一座透明的圆柱形隔离舱矗立着,舱壁内嵌的淡金色禁锢铭文如同呼吸般明灭。

舱内,程理被特制的柔性拘束带固定在冰冷的合金座椅上,从脖颈到脚踝都被牢牢束缚,只留出右手可以有限活动。

他面前,悬浮着一个巴掌大小,铅灰色的密封金属盒。

盒子表面光滑如镜,唯有边缘一圈暗红色的警示灯,如同濒死的心脏,缓慢而固执地闪烁。

里面封存的,是此次事件中最早发现,也是污染浓度最骇人的源头样本之一。

安俊生站在隔离舱外的总控台前,手指悬在那枚鲜红色的物理启动钮上方,手背青筋隆起。

他最后一次看向舱内的程理,声音干涩:“程理,最后确认。一旦开盒,污染会直接爆发,没有任何缓冲。监测仪会锁死你的一切生理信号和理性波动,只要任何一项指标越过红线,我会立刻启动强制净化程序,长缨也会同时出手。你……准备好了吗?”

隔离舱内,程理微微颔首。

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眼神平静得如同风暴眼的中心。

精神海深处,《道藏》暗金色的书册无声摊开,温润、古老、稳固的光晕弥漫开来,将最核心的自我意识层层包裹、锚定,如同镇压混沌的基石。

同时,“先天八卦”与“解幽”也已调整至最佳待命状态,像一张精密到极致的网,准备捕捉、解析即将涌入的一切混乱与疯狂。

“开始。”他吐出两个字。

安俊生拇指重重摁下!

嗤——!

铅灰色金属盒的盖板,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没有光芒迸射,没有能量激荡。

只有一股粘稠得如有实质的,甜腻到令人喉头痉挛的腐臭气息,仿佛来自万物衰亡的尽头,凭空涌现,瞬间填满了整个隔离舱。

舱壁上的淡金符文猛地爆亮,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竭力压制着这股气息的扩散。

而在盒子中央,一团约鸽子蛋大小,不断缓慢蠕动,变幻着恶心形态的暗红色胶质物,显露出来。

它像一颗活着的心脏,在微弱地搏动,内部隐约有无数极度扭曲,痛苦嘶嚎的人脸轮廓,一闪而逝,旋又被更深的暗红吞噬。

程理的右手,稳定地伸出。

食指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团冰冷粘腻,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绝望的胶质物。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杂信息洪流,夹杂着滔天的怨毒,破碎的记忆,疯狂的呓语,扭曲的认知画面,如同亿万冤魂汇聚成的黑色冥河,沿着指尖轰然决堤,瞬间淹没了程理的整个意识。

眼前的世界陡然塌陷。

被蛮横地拖入一片浓稠的、没有尽头的黑暗深渊。

“井……”

“家……”

“回家……这里才是家……”

“下来吧……下来吧……下来吧……融为一体……”

无数重叠的,男女老幼混杂的,充满甜蜜诱惑与极致癫狂的呼唤声,从四面八方,从黑暗的每一个孔隙中涌出,缠绕上程理的意识,温柔而粗暴地拖拽着他,向着那深渊的最深处,无可挽回地坠落。

程理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被这股恐怖的洪流裹挟撕扯,身不由己。

但他没有慌乱。

精神海中,《道藏》散发出的温润金光稳如磐石,牢牢护住最核心的“自我”,将那些试图污染同化的疯狂意念隔绝在外,如同风暴中永不熄灭的灯塔。

而“先天八卦”和“解幽”则如同最高效的雷达与解码器,开始疯狂地捕捉、过滤、分析洪流中蕴含的,独属于“井”的规则信息碎片。

下坠。

不断下坠。

黑暗越来越浓,几乎有了重量,压在“意识”之上。

耳边那甜蜜的呼唤逐渐变调,化作了某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熔岩翻滚般的轰鸣,又像是亿万人重叠的,无意义的祈祷与呻吟。

然后,在黑暗的“尽头”,他“看”到了。

那并非实体的井。

而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由无数流动的,暗红色粘稠意识流汇聚而成的——漩涡。

它缓缓转动着,无声无息,却带着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

每一道“意识流”都像是一条痛苦的河流,里面翻滚着模糊的脸庞,破碎的记忆片段,凝固的恐惧与欲望。

它们挣扎着,却无可避免地被漩涡的中心拖拽、吞噬、碾碎、融合。

而在那漩涡最深、最暗的中心处。

程理的“意识”猛地一颤。

他感觉到了。

那里,有一道“目光”,缓缓抬起,穿透了无尽的黑暗与粘稠的意识流,精准地“看”向了他这个闯入者。

冰冷,粘腻,空洞。

却又带着一种仿佛源自世界根源的、非人的……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