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探查柳家

码头上每日都有新面孔。

茶馆里谈论的全是拳脚。

客栈爆满,连柴房都铺了地铺,挤满操着各路口音的武师。

他们有的头发花白,有的嘴上还泛着青茬。

有的沉默寡言,蹲在墙角一遍遍擦刀。有的高谈阔论,唾沫星子溅进茶碗里。

都是来碰运气的。

——

叶闻走在街上。

他从拳社出来时日头正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并不快,靴底碾过石板的声响均匀而轻。

他想起柳家。

柳天霸。

那个暗劲小成的老家伙。上次交手时,他分明从对方眼底读到一种压抑着的、黏稠的恨意。那恨意没有发作,只是像口浓痰,咽下去了。

但咽下去的东西,总会梗在喉咙里。

最近来盛海的武师很多。

人多,就乱。乱了,就有人能浑水摸鱼。

柳天霸会不会趁这时候,找什么人——

叶闻脚步一顿。

他没有多想。思绪刚起,身子已经转了向。

去看看。

——

柳家离此地隔着三条街。

叶闻没有走正门。他绕到柳府西侧那株老槐树下,借着暮色的掩护,三两下攀上树干。枝叶在他头顶合拢,从缝隙间漏出的夕光碎成千万片金箔。

他蹲在树杈间,拨开面前一丛叶子。

柳家大门敞着。

门楣上那对灯笼还没点亮,只是两团暗红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摇晃。门房垂手立在阶下,脊背躬成一只虾。

门内站着柳天霸。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绛色长衫,衣料簇新,腰间系着那条惯用的板带。他的姿态与往日不同——不是那种惯常的、端着家主架子的站姿,而是微微侧着身,下颌低着,肩也收着。

他在对什么人说话。

叶闻眯起眼。

他顺着柳天霸的目光看去。

大门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双手拢在袖中,身形不高,肩背也看不出什么打熬过的痕迹。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像任何一个路过柳府、被柳天霸拦住攀谈的路人。

可叶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刹那——

汗毛。

从后颈到尾闾,一根一根,无声竖起。

那人的脸笼在暗处,看不分明。叶闻只看见他似乎在听柳天霸说着什么,偶尔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像风过水面。

柳天霸的脸却亮着。

夕照正好落在他脸上,把每一条笑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笑得眼角的褶子叠成几层,嘴咧着,露出的牙齿在暗红门廊下泛一点白。那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堆出来的、捧出来的、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笑成一朵花的那种笑。

叶闻的呼吸放得更轻。

他把面前那片槐叶又拨开些许,目光钉在那道青布身影上。

危险。

不是警觉。不是戒备。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凉黏稠的直觉——像幼时在山野赶夜路,四周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却忽然听见身后草丛里,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拖动腹甲。

那人忽然动了。

他微微侧过脸,似乎要向这边看来。

叶闻没有躲。

他屏住呼吸,让整个人与树干融成一体。暮色四合,他穿的皂衣浸入渐浓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落进砚台。

那人只是侧了侧脸,又转回去了。

柳天霸还在说着什么,语速比平日快些,有些词句像连珠炮似的滚出来。那人听着,偶尔点头,袖着的手始终没有抽出来。

叶闻慢慢往后缩。

他的动作极慢,慢到枝头的雀鸟都没有惊飞。一寸,两寸,他把自己从枝叶缝隙间退出,后背贴上粗糙的树皮。

他的心跳很稳。

可他知道了。

暗劲巅峰?

不。

他想起方才那一瞬,那人侧脸时从肩颈到下颌划出的那道弧线——流畅,松弛,没有一丝多余的用力。那不是练出来的从容,是浸透了无数场生死、把搏杀磨成日常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他想起那人立在门廊阴影里,双手拢袖,周身没有一丝锋芒外露——却让他隔着三条街、隔着暮色、隔着满树槐叶,汗毛尽竖。

暗劲巅峰不会有这种压迫感。

是化劲。

叶闻从树上无声滑落。

他的脚尖触及地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最后看了一眼柳家大门——柳天霸还在笑,那人依然立在暗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塑。

他转身。

步子迈得不大,频率也不快。但他很快把柳府的围墙甩在身后,把那株老槐甩在身后,把那条暮色笼罩的长街一寸一寸踩进黑暗里。

他走出一段路,才发觉自己的手心是潮的。

他没有回头。

——

应该找人调查一下,那个化劲是谁。

他想着,脚步更快了些。

这很明显来者不善。

柳天霸那一脸的笑,不是在送客,是在讨好。一个暗劲小成的武者,对一个化劲宗师弯下腰、堆起笑、把姿态放得那么低——不是求他办事,还能是什么?

办什么事?

叶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日与柳天霸的对峙。他想起对方眼底那口咽下去的痰。他想起自己这段日子忙着修行,几乎把柳家那茬忘了。

柳天霸没有忘。

他一直在等着。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

现在,人来了。

叶闻推开拳社的门。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暮色里格外刺耳。他跨过门槛,没有回头,反手把门带上。

廊下有人和他打招呼:“叶师兄回来了?”他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庭院,走向后院那间练功房。

他推开练功房的门。

屋里还留着他今早燃尽的灯烛,烛芯弯成一小截焦黑的弧。十二相拳谱还摊在桌上,被他描了一半的经络图停在某处经脉的岔路口。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拳谱上掠过,落向墙上那面空白的区域——那里本该挂一幅他还没能参透的秘传图谱。

他把门带上。

闩。

插销落进铁扣,那一声钝响沉而短。

他把背抵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如今拳社没有化劲宗师在。

他的风险,增高了不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虎口还有练拳磨出的新茧,边缘泛着浅红。他缓缓收拢五指,握成一个拳。

如今,只有回去继续修行,最重要。

他松开拳,走向屋子中央。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正在消逝。他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站定,沉肩,垂肘。

鼠相起势。

他的脊背弓下去,像一道绷紧的弓弦。黑暗中,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缓,绵长,像深潭的水,表面无波,底下是沉沉的、不见底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