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昔日今朝

话说这王三郎,十四五岁时还跟着癞头师父在城门洞子唱莲花落。

他那双眼却生得贼亮,能瞧见旁人鞋底沾着哪处的土,能嗅出贵人袖笼里藏的是银票还是借据。

这年寒冬,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没有银钱,竟还为了讨邻家妹子欢心,铤而走险,替一个被追债的破落秀才顶了三天牢狱。

谁料这秀才是个人物,出狱后不过两年,竟攀上当朝户部侍郎的门路。

念着当年恩情,随手抛给王三郎一桩运河押运的差事。

王三郎接住这差事,好比饿狗接住了热肉包子,只是谁都没想到,这番机缘,竟似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一次押货,乃是大人物暗中调拨的一批生铁,明面上是运往江南造农具,实则另有乾坤。

船行至幽州地界,夜泊河湾,忽闻岸上喊杀声起,原来是一伙水匪得了消息,要来劫这批铁料,私铸兵器。

这厮自小在街头摸爬滚打,最是个机警的。

他瞧见火光逼近,不慌不忙,先命船工将三艘货船悄悄驶入芦苇深处,又将那生铁箱悉数沉入浅水,只留几箱寻常货物在明处。

自己则蹲在船头,装出副吓破胆的穷酸相。

匪首跳上船来,掀开箱子一看,尽是些不值钱的陶瓦,顿时大怒,钢刀架在王三郎颈上:

“说!生铁藏在何处?”

王三郎眼珠一转,哭丧着脸道:

“好汉饶命!小的是头回走船,那黑黢黢的铁锭早被上一拨巡检大人扣下了,说是违禁之物,您要不信,我这儿还有文书……”

说着便往怀里摸。

匪首俯身去瞧,说时迟那时快,王三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直刺匪首肋下。

同时口中发出声尖锐呼哨,那是他早年唱莲花落时练就的绝活,声传三里。

原来王三郎沿途早察觉不对,白日里便花钱雇了两个沿岸驿卒,约定若闻哨响,速燃烽烟报官。

这一下,匪众慌了神,正待乱刀砍下,远处河面上已见官船火把如龙。

这一场乱斗,王三郎虽臂上中了一刀,却护住了大半货物。

更巧的是,那夜带兵前来剿匪的,正是驻防幽州的神武军副将,姓赵名广,是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

赵将军见这押运的小吏临危不乱,沉货保铁,诱敌待援,竟颇有几分军旅谋略,不由得心生赏识。

就这般,王三郎从了军,这一年,他不过二十有一。

入了行伍,王三郎如鱼得水,他眼尖心细,察言观色的本事在军中竟成了宝贝。

能瞧出哪处山势易藏伏兵,能嗅出敌军粮草虚实,甚至能从俘虏的眼神里猜出真假口供。

不出三年,便升了校尉。

这期间,他娶了自己两小无猜邻家妹子,二人过得恩爱,日子也算幸福。

又过了五载,北梁突袭边境,打了大乾这边一个措手不及。

那一仗打得惨烈,赵将军身陷重围,是王三郎率五百轻骑冒死突入,血战一夜,硬是将主帅抢了出来,自己却身中三箭,险些丧命。

那一夜,已经是媳妇的妹子守在他身边,只等他安然醒转后,才一个人躲在角落偷偷抹泪。

又过一日,班师回朝,得知捷报的先帝龙颜大悦。

赵将军封了侯爵,王三郎也因救主大功,破格升为从四品明威将军,赐宅邸,赏金银。

昔日在城门洞子唱莲花落的穷小子,如今已是身着绯袍的朝廷命官了。

再后来啊,赵将军的一个侄女看上了他。

妹子得知后没有哭闹,深知这次机会有多难得,主动提出了合离,当了妾室。

大婚的时候,赵将军提议给他改个名字,寓意和过去告别,三郎答应了。

这名字也就从王三郎,变成了王成海。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安稳之后,王家转眼便添了丁。

赵将军侄女生了长子,取名王湛腾,顺理成章的继承了他的衣钵。

邻家妹子生了次子,取名王湛明,被所有人有意忽视排挤,包括他王成海。

之后母子二人被大房安排在了家中偏房,冬冷夏热,就这么过了几年。

一年腊月,天降飞雪,已为人母的妹子因为风寒害了重病,王湛明见家人不管不顾,只能孤身前往药王谷求药。

药虽然求到了,但因为路上衣着单薄,身子被冻坏了,修行的根基也就这么毁了。

但幸运的是,娘亲救回来了。

只是那之后,为人母的妹子总是哭,这时王湛明总会耐心安慰,只求能这样安稳过一辈子。

可老天似乎铁了心要惩罚这对母子。

一日清晨,王湛明起床发现,娘亲疯了。

皮肤溃烂生疮,见人就打,见物就砸。

后来家里闻讯来了人,自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娘亲。

之后便是血锈之乱,五大世家被朝廷武力镇压,王成海害怕自己家族会重蹈覆辙,暗中联系北梁暗算长公主,之后计划败露,被满门抄斩。

一家再寻常不过的酒肆内,说书先生舌探莲花,说着天南海北间的故事。

“这王成海可真不是东西,发妻如此为他着想,他竟然还能做出这等畜生不如的事情。”

“就是,还有那王湛明真的失踪了?先生可知他如今在哪?”

说书先生抿了口茶,对台下的反应很是满意,呵呵一笑。

“我又不是神仙,自是不知那王湛明在哪,不过据说他母亲离开后,他便像是换了个人,纨绔成性,不学无术,如今失踪,想来已经死在那个犄角旮旯了。”

“哼,私通外敌残害同胞,满门抄斩都算轻的。”

江湖客就是这样,愤世嫉俗打抱不平,嘈嘈杂杂,在坐的酒客也不在意。

酒肆一处靠窗角落位置,两名衣着朴素的男子相对而坐。

其中一个书上打扮,模样看起来很年轻,身边还放着个竹制书箱,此刻手中正拿着一卷书册,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在上面圈圈点点,自说自话道:

“这故事倒有点意思,就是不知那王家二少结局如何。”

对面一身黑衣的男子带着斗笠,明显是有意遮挡面容。

顿了顿,开口道:

“在他娘亲被带走后,那王家二少偶然发现,自己母亲竟然被那畜生不如的父亲拿来试药。”

“哦,怎么说?”

“他知道娘亲吃了枯荣丹,妄图通过特殊方法反本溯源,得知那枯荣丹制作之法。”

“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后来呢?”

“后来自然失败了,没过多久,王家便来了一群怪人,他们自称长生天,声称有办法反本溯源,并且还带来了一种奇异蛊虫,但却有一个要求。”

“逼迫王家造反?”

“说是逼迫,其实也是为了自己,为了所谓的王家基业。”

书生合上书本,将其放进书篓里,呵呵一笑。

“我倒是还听过另一个版本。”

斗笠男子一愣,似乎有些惊讶。

书生继续旁若无人道:

“那王成海确实把发妻带了出去,但目的却不是试药,而是救治。”

斗笠男子闻言身体猛地一颤,手中酒碗咔嚓碎裂。

“而那群怪人的目的也非造反,只是需要王家财力物力,去研究一种蛊虫,事成之后,枯荣丹的解药便是报酬。”

书生摇了摇头。

“只可惜,那女人没坚持下来,先一步离开了,王成海心如死灰,之后又害怕事情败露,加之皇帝猜忌,这才有了控制长公主的计划。”

斗笠男子略微抬头,露出一张阴翳面庞,竟是和王成海有几分相似。

“那又如何,活着的时候不懂珍惜,出了事情才知道挽回,还有什么意义。”

“说的也是。”

书生拿起书箱,背在身上掸了掸。

“蛊虫之法已经拿到,二少爷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斗笠男子答非所问:

“你们此来,应该是为了沈墨吧,为何不直接动手。”

“有人盯着,下不了手。”

斗笠男子眯了眯眼,没再说话,只是饮尽杯中酒,和书生一同离开了酒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