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库房朽物,初试锋芒

发现了【否定】对灵石的“杂质”具备微弱干涉能力后,陈霄仿佛在黑暗的迷宫中,看到了一线并非出口、却足够照亮脚下几步的微光。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专注。每日劳役的间隙,深夜的冥想,所有能利用的时间,都被他用来做三件事:锤炼意志以压榨魂力恢复,锻炼感知以捕捉环境概念的细微差别,以及,小心翼翼地实验那刚窥见一角的“净化”可能。

对象自然是胡管事偶尔“施舍”的那些劣质灵石边角料,或者库房里清理出的、同样灵气稀薄驳杂的废弃矿石碎块。过程枯燥而痛苦,魂力消耗远大于那点微乎其微的灵气收获,性价比依旧低得令人发指。但陈霄乐此不疲,因为每一次尝试,都让他对【否定】感应如何与物质内部结构“对话”有了更深的体会,控制力也在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提升。

这天,胡管事阴沉着脸,将包括陈霄在内的几个杂役召集到库房前。不是分派新活计,而是指着库房角落里几口落满灰尘的大木箱,下达了一个严厉的命令。

“这些是去年入库的一批‘止血藤膏’和‘清心符坯’,一直堆在这儿。刚才丹房的师兄来查,发现里面的东西快不行了,沾了‘朽气’,药效灵性都在飞快流失。”胡管事三角眼里闪着烦躁的光,“都给我搬出来,仔细检查!还能救的,挑出来单独放,实在救不了的……搬到后山废料坑去,省得放在这儿继续染坏其他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目光扫过众人:“都给我打起精神!这批东西当初入库价值不低,要是因为你们手脚毛糙损毁太多,哼哼……”未尽之言里的威胁,让几个杂役都缩了缩脖子。

陈霄心中却是一动。“朽气”?是指某种“腐朽”、“溃败”的概念侵蚀吗?就像之前那个陶罐上的“腐朽”残留,但可能更轻微、更普遍?

众人不敢怠慢,两人一组,开始搬运那些沉重的木箱。箱子打开,一股混合着陈旧草药和淡淡霉味的气息弥漫开来。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块块暗绿色的藤膏,以及一叠叠裁剪好、但尚未绘制符文的黄色符纸坯子。乍一看并无异样,但仔细瞧,藤膏表面光泽黯淡,有些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干裂;符纸坯子也显得有些萎黄,失去了新纸应有的柔韧质感。

胡管事口中“沾了朽气”的判断,显然没错。这些低阶的丹药半成品和符箓材料,本就脆弱,储存不当或时间稍久,便容易受到环境中负面概念的侵染,导致品质下降乃至报废。

陈霄和另一个叫李老实的瘦弱杂役分到一组。李老实人如其名,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两人合力将一箱藤膏搬到库房中央光线稍好处,然后按照胡管事的吩咐,开始一块块拿起藤膏检查。

触手微凉,原本应有的、属于草木精华的淡淡生机感几乎感觉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滞的、仿佛生命力正在缓慢“漏走”的萎靡感。陈霄习惯性地调动起一丝【否定】感应,轻轻扫过手中的藤膏。

果然!

一股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如同蛛网般缠绕在藤膏内部的“朽败”概念脉络,被他捕捉到了!这“朽败”概念与藤膏本身的“止血”、“愈合”等良性药性概念交织在一起,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削弱着后者,导致药效流失。

他心中飞快盘算。胡管事说要“挑出还能救的”。判断标准是什么?大概是“朽败”侵蚀的程度吧。侵蚀不深,或许还能通过丹房特殊手段处理挽回一二;侵蚀太深,便回天乏术。

以他对概念的感知,配合【否定】感应,判断侵蚀深浅或许比旁人更敏锐些。但仅仅判断,似乎……还不够?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如同火花般在他脑海中迸溅出来。

既然【否定】能微弱影响灵石杂质……那么,对这藤膏内部的“朽败”概念脉络,是否也能进行……某种程度的“干扰”甚至“削弱”?

不是为了彻底净化——那需要的魂力和控制力绝非他现在所能企及。但若只是针对某一块侵蚀尚浅的藤膏,用极其微小的魂力,精准地“点”在某条“朽败”脉络的关键节点上,能否稍微阻滞其侵蚀速度,或者让其“活性”降低一丝,从而让这块藤膏从“濒临报废”的边缘,拉回到“尚可挽救”的范畴?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微微加速。如果可行,这不仅是一次对【否定】应用边界的探索,更可能带来实际的、对他当下处境有利的影响——胡管事若能因此减少损失,哪怕只是一点点,或许会对他稍有改观?哪怕没有奖赏,少些刁难也是好的。

风险在于,魂力消耗,以及……可能被发现异常。

陈霄看了一眼身旁埋头检查、对概念毫无所觉的李老实,又瞥了一眼远处正皱着眉头翻看符纸坯子的胡管事,迅速权衡。机会难得,值得一试!必须极度小心,控制魂力波动,动作要隐蔽。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下一块藤膏。这块藤膏手感稍好,表面的“朽败”感比前几块弱些,侵蚀应该尚浅。他将藤膏举到眼前,装作仔细查看成色,实则全副精神都集中在指尖与藤膏接触的那一点上。

魂力缓缓输出,细若游丝。【否定】的感应凝聚成比发丝更细的一束,小心翼翼地探入藤膏表层之下,沿着那“朽败”概念的微弱脉络,缓缓“游走”。他不敢深入,只在外围最浅显的一条分支脉络上,找到了一个与其他良性药性概念交织相对疏松的“节点”。

就是这里!

他屏住呼吸,将那一丝魂力连同【否定】的意念,如同最精巧的绣花针,轻轻“刺”入那个节点之中。目标不是摧毁,甚至不是明显削弱,而是传递过去一股极其微弱的“否定”意志——否定这条脉络此刻的“活跃”,否定其对周围良性概念的“侵蚀倾向”。

感觉玄之又玄。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只有陈霄自己“感觉”到,在那个被“刺”中的节点处,“朽败”概念的流转似乎出现了极其短暂、微不可察的凝滞,其与周围药性概念的冲突感,也淡化了一刹那。

成功了?陈霄不敢确定。效果太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验证。魂力却因此消耗了一小截,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块藤膏放到旁边“可能挽救”的那一堆里,又拿起下一块。这一次,他选取的是一块侵蚀稍深、但核心处似乎还有一丝微弱活力残留的藤膏。他尝试用同样的方法,去“抚平”那核心活力周围最浓的“朽败”阴霾,试图为那点活力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一次又一次,他如履薄冰地尝试着。目标都是那些处于“可救可不救”边缘的材料。对侵蚀太浅的,他不屑动手(浪费魂力且无必要);对侵蚀太深的,他不敢动手(魂力不足以造成有效影响,且容易暴露)。

整个过程,他外表看起来只是比其他杂役检查得更慢、更仔细些。李老实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也只当他是个过分认真的新手,未加怀疑。胡管事的注意力更多在价值更高的符纸坯子上,对这边只是偶尔扫过一眼。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霄负责的这一箱藤膏检查完毕。他面前的藤膏分成了三小堆:一小堆“明显完好”(实际是侵蚀极轻微,他未动手);一小堆“可能挽救”(其中混杂了几块他暗中动过手脚的);以及一大堆“明显报废”。

魂力消耗了近三成,精神也有些疲惫。但他心中却充满了实验后的冷静评估。他能确定,【否定】对这类“负面状态概念”确实有干涉效果,虽然微弱至极,且对魂力控制精度要求极高。至于实际挽回了多少药效,能否通过丹房后续的检测,他毫无把握,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都检查完了?”胡管事背着手走过来,目光扫过各人面前的分类。看到陈霄面前那堆“可能挽救”的藤膏数量似乎比其他人稍多一些,他眉头一挑,拿起其中一块,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

陈霄心中微微一紧。

胡管事将藤膏丢回去,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眼力倒还行。不过最终能不能救回来,还得看丹房师兄的手段。”话虽如此,他看陈霄的眼神,少了些许之前的全然漠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杂物峰的杂役,能有这份辨别材料“朽气”深浅的眼力,倒是少见。

陈霄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至少没有引起负面怀疑。

接着是符纸坯子。符纸的“朽败”主要体现在材质灵性的流失和结构变得脆弱上。陈霄尝试用【否定】感应去“加固”某张坯子边缘一处即将脆裂的“节点”,效果比藤膏更不明显,魂力消耗却更大。他果断放弃,只凭借感知进行分类。

全部清理分拣完毕,已是下午。胡管事看着那堆“明显报废”的材料,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损失似乎比预想的稍好一点。他挥挥手,让众人将报废品搬去后山废料坑。

回程路上,李老实难得地主动对陈霄低声道:“陈师弟,你……你看东西真准。我那堆‘能救的’,怕是有不少看错了,回头肯定要挨骂。”语气里有些懊丧,也有一丝佩服。

陈霄只是摇摇头,低声道:“运气罢了,李师兄。”

是不是运气,只有他自己知道。

傍晚收工后,陈霄照例最后一个离开库房区域。胡管事已经走了,其他杂役也早已散去。夕阳的余晖将库房破旧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霄走到库房门口,脚步微微一顿。

库房前那片空地上,昨日暴雨留下的泥泞早已被清理干净,此刻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而那个佝偻的灰色身影,正立在那片空地中央,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仿佛在欣赏落日,又像是在沉思。

是老仆。

他似乎察觉到了陈霄的到来,缓缓转过身。昏黄的光线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侧脸,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落在陈霄身上。

陈霄心中一跳,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与老仆对视。

老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就只是这样一个轻微到几乎像是错觉的点头。

然后,他便转回身,继续望着西沉的落日,仿佛陈霄从未出现过。

陈霄站在原地,夕阳的暖意包裹着他,心中却是一片澄澈的冰凉,继而又涌起一股更灼热的激流。

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

是对他白日里尝试运用【否定】干预“朽败”概念的……认可?

还是仅仅因为他完成了分内的活计,甚至做得稍好?

无论如何,老仆注意到了。这位神秘的高人,并非对他完全漠不关心!

陈霄没有上前打扰,他对着老仆的背影,无声地、郑重地抱拳,躬身一礼。然后,转身,踏着夕阳的余晖,向着自己那破败的木屋走去。

脚步依旧沉稳,但胸膛之中,有一股名为“希望”与“笃定”的火焰,正随着每一次心跳,蓬勃燃烧,越来越旺。

今日,他初试锋芒,于无人知晓处,悄然拨动了命运的弦。

虽然声音微不可闻,但弦,已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