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世界痛吻以我

邱忘舒需要完成学业,向日葵自然不会在她上课时也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她还有另一件事要办——主动接触南山先生,在今年的石蒜节到来之前,拿到进入马戏团的资格。

妹妹初一那年,也就是现在,应该是马戏团的最后一次演出。一旦错过这个节点,此前好不容易攒下的每一分铺垫,都将前功尽弃。

“木偶妈妈在为她的女儿精心策划一场告别的演出。可这个时候,呆在学校的女孩又在干什么呢。”

勿忘我话音刚落,帐篷里的灯光便开始不安地闪烁。外绽的蓝色魔力裹挟着一股沉甸甸的气息,从她指间倾泻而出,膝头的笔记本被这股力量掀得纸页狂翻。

“小姐,小心。”

“我没有问题,谢谢先生。”

勿忘我的眼瞳中摇曳着飘忽不定的蓝光。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房间被那本笔记迸射出的光芒搅得明灭不定,像一座失控的迪斯科舞厅。书页翻卷的声音密集如雨点,每一下都敲在在场玩具们的神经上。

“您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您难道没有发觉吗——您根本压制不住自己的魔装。”木弩先生跃到她身旁,想要替她合上那本失控的笔记。少女只是侧过身子,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碳素笔。

“如我所述,这只是正常的现象。”

她攥紧笔杆,运足一股寸劲,随着她平淡的声音结束,在翻飞的纸页上一笔一画地刻下这行字。笔尖落下的刹那,满屋的喧嚣戛然而止,周遭的景物纹丝未动,但所有深渊玩具都陷入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凝滞。

等它们重新眨眼时,方才那阵暴走的光芒已经无影无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哈。好,继续听我讲。”

勿忘我陷在一种诡异的亢奋里,伸手翻向下一页。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空白。

“……先前只写到了这里吗。”她用只够自己听见的气声呢喃了一句,额角几乎是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她没有擦,也没有停。笔尖重新抵上纸面,字迹急促得像是怕思路在追上来之前就断在半途。

“沉默的女孩习惯把所有事都压进心底。所以她的母亲自然不知道,她的孩子正在受人欺凌。这是母亲第一次在女孩遇见危险时姗姗来迟。理应是她后来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最想重新来过的一天。”

“您大概是从未来折返至此,来解决马戏团核心深渊的魔法少女吧。”

向日葵回想起今天南山先生跟她说过的话,只觉得一阵头疼。老人将手中的白蘑菇搁在地上,那双微眯的深邃眼瞳只看了她在屏幕上敲出的寥寥几句,便抽丝剥茧地拎出了所有真相。

“这个时间点,石蒜才刚刚和我谈妥清理核心深渊这件事。没想到未来接手这件事的还是你——偌大的娴城,居然连一个能应付都市梦魇的魔法少女都凑不出来么。”

向日葵打字本就迟缓,老人便独自承担起了对话的全部篇幅。他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吞吞地升起,像一声被拉长了的叹息。

“虽然你前身是一位有德有才的魔法少女,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

老人吐出一小口黑泥,抬起指节敲了敲自己一侧的太阳穴:“不要低估深渊对你的侵蚀。一旦你做出了我认为超出掌控的事,我会立刻撕毁我们之间那份单方面的协议。”

“可是我很急……”

“这只是一个梦。一个通往过去的梦,以普遍理论而言,娴城还不会出现能撼动时间线的深渊。”

老人的表情松弛下来,烟头在他指间明明灭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暗红色心脏:“只要没到原本的年份,我多撑几年也不成问题。”

不过往好处想,最起码往后的每一年都有了新的盼头。

他句话给了向日葵一点底气。她没有再回话,转身避开彼岸花魔法少女的常规巡逻路线,迈着一双短腿朝学校的方向飞奔而去。

钻过学校围墙下那道被灌木半掩着的狗洞,她一路奔向操场。在她模糊的印象里,邱忘舒星期五的最后一节课应当是体育课。

此刻,那个孩子大概正待在操场边缘的某片树荫下,和米安晴挨在一起闲聊。

躲在草丛里的向日葵,果然在墙角的树荫下找到了独自坐在轮椅上的米安晴。

这个画面让她的心猛地往下坠了一寸。她手脚并用地攀上旁边那棵老树,居高临下地扫过整片操场,只看见米安晴正满脸不悦地戳着手机屏幕,而对话框那头的邱忘舒,始终没有回过一个字。

“还没回来吗宅女,和新认识的朋友取个沙包,要磨蹭这么久?”

这句话从屏幕上弹出来的时候,向日葵已经锁定了观众席的方向。她记得,这所学校的器材室就塞在观众席下方的隔间里。不管情况如何,她都得去看看。

为了不惊动任何人,她贴着操场最边缘的草地绕了整整一个大圈,逐渐逼近另一头的观众席。一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草坪上闲谈,唯独观众席附近空无一人,连空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低了音量。

向日葵只是沉默地向前赶路。在踏入观众席阴影的那一刻,她闻到了——空气中隐约浮动着魔力的残香。

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狠狠抽在皮肉上。

向日葵脚步猛地顿住,紧接着是一群女孩刺耳的笑声,她忽然觉得有些耳鸣。

“老大,我们已经打了十多分钟了,老师真的不会……”

“老师有妈妈的话重要吗!”

一记清脆的巴掌声从逼仄的小屋里弹了出来,紧接着涌出的,是一群女孩尖利的哄笑。

“我们可是魔法少女,一般人不可能阻止我们办事。还是说,你想违抗妈妈的吩咐,护着这个没人要的叛徒?”

“妈妈,你以前是魔法少女吗?为什么现在,变成深渊了呀。”

懵懂的邱忘舒曾经这样问过她。

“这是因为妈妈被邪恶的深渊封印住了,就像动漫里演的那样。”

向日葵急急地敲下这几行字,用冰冷的屏幕把自己的慌乱压成方方正正的铅字。

“之前养你的那个臭女人,怎么能叫魔法少女呢。真正的魔法少女,肯定是像动画里的妈妈一样。万一你真的遇见危险,妈妈就会冲破封印,变成正义的魔法少女来救你。”

“我呸!凭什么你离开母亲以后反倒过得更好。你一定是投靠了违背母亲意志的坏人,你罪该万死!”

“不是。”

一直沉默挨打的女孩死死攥住怀里的笔记本,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刺目的青白,但声音却出奇地稳。那是她在这间屋子里说出的第一句话。

“妈妈是最厉害的。”

她连牙齿都在发抖,可还是固执地重复:“她答应过我,妈妈会来救我的。”

“妈妈?”领头的女孩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尝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东西。

她歪了歪头,把法杖倒提在手里,用杖尖不紧不慢地挑起邱忘舒的下巴,逼她仰起脸来。那张脸已经蹭破了皮,嘴角挂着还没干涸的血痕。

“投靠了别的女人,就敢管那个人叫妈妈了?”领头女孩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字,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该死。”

她扬起法杖,杖尖亮起治愈魔法的微光,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重新缝合起来。这套流程,她们已经很熟练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巧的木偶一脚踢开了大门。

她身上那股腐木与黑泥混合的气味几乎是瞬间灌满了整间器材室。逆着光木偶,木制的关节还维持着踹门的姿势,像一尊被人随手摆在门槛上的旧玩具。

“是、是深渊!”有人惊叫出声。

“切,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们都是拔节级别的魔法少女,还怕一个这么点大的深渊?”

领头的女孩嘴上硬着,目光却死死咬住身旁同伴手中的探测仪不放。那台仪器的指针正在疯狂地颤抖,读数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往上跳。一步,两步,木偶每往前挪一寸,指针便往上窜一截。直到——

“嘭。”

探测仪在她们手中炸成了碎片。欢快的鼓声不知从哪个角落响了起来,起初只是零星几下,随后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有一整支看不见的鼓队正在围着她们绕圈。脚下的水泥地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帐篷的帆布,周围的器材架被彩色的幕布取代。

常用的探测器直到都市梦魇就是上限,一股致命的威压落在了几人身上。

“传、传说!”

那几个魔法少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转身想跑,却发现脚底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无论她们怎样蹬腿、怎样挣扎,都无法往前移动哪怕一寸。无形的丝线连在向日葵的指尖,随着她轻轻一勾,几人齐齐跌坐在地。

向日葵原本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打算,却没想到,从踏进门的那一刻起,体内那股沉寂已久的力量便开始不受控制地疯涨,她现在甚至能开口说话了。

“别怕。”她转过木制的面孔,对跪在地上的女孩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那张没有肌肉的脸,做不出什么温柔的表情。

“正义的魔法少女,来处置邪恶的深渊伪物了。”

器材室门口,一个红色的小不点在她展开结界的那一瞬悄然落下。她背靠着门框,指尖漫不经心地擦过燧发枪的枪管,朝屋内那一地狼藉扫了一眼。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微不足道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