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辑 人在敦煌

飞天的家

“咣当、咣当”的列车真的快把我的心咣当出来了。天一亮,我的手机就唱起了那支我最喜欢的歌: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难道说还有无言的歌,还有那久久不能忘怀的眷恋……

电话是石力打来的。

“你们到哪了?”

“安西。”

“好!正点,我去接你们。”

2004年,是涩北气田气化西宁三周年,作者第一次去涩北。图为作者与涩北气田党委书记石力(右一)、西宁燃气公司副总经理黄健勇(左一)在涩北气田路标与承诺碑前

石力为人处事诚恳厚道,敦也。他人虽话不多,但却书写了数不过来的字,练就了一手好书法。他不但在青海省、中国石油系统多次获奖,还在书协担任了副主席,就是在全国他也颇有名气。他曾获得过全国十佳青年杰出书法家称号,作品多次在中国美术馆参展。去年(2007年)全国石油书法大赛,当我诧异在获奖名单上寻不到他的名字时,我在《中国石油报》上发现,他已由参赛者荣升为评委了。

列车缓缓地离开了安西,向敦煌驶去。我向大伙宣布:宣传部长会来车站接我们。这是大伙没想到的,本想找个出租车直接去招待所得了——因为,我们又不是来做客,而是回家——可是,石力答应来接我,已不是第一次了。

2004年是我们涩北气田气化西宁三周年大庆的日子,西宁的空气优良天数翻了一番!我在西宁兴奋地给远在千里之外涩北气田当党委书记、工会主席的石力打了一个电话,说我要写一篇从勘探开发涩北到气化西宁这三十多年历史的报告文学——《天大的事》,可惜,我一直没去过涩北。明天,我准备去涩北。

石力依然话不多:“好啊,我接你。”

在涩中15井——这座三十年前六条汉子倒在井架下的雕塑前,我们久久肃立。当“黄河母亲”在昆仑脚下孕育了这“浩气长存”的雕塑时,母亲的胸襟里便盛满了刚强与坚忍。许久许久,不知多久,当我转过身望向他的双眼时,眼中的泪花被正午的日头照耀得格外明亮、辉煌。他轻轻地对我说,到我们公寓看看吧。

走进公寓,好劲!在这片不毛之地,这里简直就是绿草茵茵、鲜花盛开的“艺术殿堂”。望着这么多满壁生辉的名人字画,我惊异地问:“你哪来的这么大能耐?”

他笑笑说:“把人家请来,看看我们这里的艰苦、寂寞。人家一感动,分文不取,无私奉献的。”

我说:“这些作品价值不菲啊!”

他认真地说:“不菲的价值更在于她从高高的殿堂,走到寸草不生的大戈壁生根开花!”

来之前,我曾在报上看过,已是宣传部长的石力,正在搞一场“青海石油文化节”活动,请来不少书画家和油田的爱好者,要一起创作了一幅百米书画长卷,献给北京奥运会。还把书画家们请进寻常百姓家,写字、作画。这使我想起一句名言:让生活艺术化,让艺术生活化。这个又称企业文化处长的石力,正在将他不断追求艺术的造诣,润物细无声地融化在企业文化的血脉里。

石力,煌也。这个柴达木土生土长、已过不惑之年的石力,人在敦煌,人很敦煌……

“肖复华,安西已经不叫安西了。”又是邓永华打断了我的思路,“安西和安息同音,不吉利,改成瓜洲了。”

真是莫名其妙。自古安西便和“金张掖银武威”齐名,有安定西域之意,挺好。前几年,不知是哪位脑子进了水的人,硬把柳园火车站的站名改为:敦煌。柳园曾是甘、新、青、藏四省自治区大宗物资的集散站,着实热闹过一阵子,可它有飞天吗?小时候,我第一次拿起钢笔,打足的第一管墨水就是“敦煌飞天”牌墨水,起小我就知道:敦煌有飞天。而柳园是我们东去西归孤独伤心的驿站,它不是我们的家,可敦煌是,她是飞天的家。飞天不论飞到五洲四海、天涯海角,飞天的家永远在敦煌,在莫高窟。

我们像飞天一样飞回了家,家乡的红柳还依然那样抽红吐绿吗?家乡的李广杏是否已到了汉将军李广西征凯旋时的收获季节?家乡的白杨树也已经巍巍高拔直耸云端了吧?家乡的杨柳你也不应再哀唱“羌笛何须怨杨柳,西出阳关无故人”了吧!倒是不死的骆驼刺还伴着永久的阳关和不倒的烽火台告诉故人:你们回家了!

图为新落成的敦煌火车站

新落成的敦煌火车站真有汉唐之风的大气!大韵!大美!列车员告诉我,敦煌是继兰州站后甘肃第二大站。我就是在这大气大韵大美中和石力紧紧握手相拥的。他本来话就不多,而我,站在家的门口,千言万语却无语了。来时,医生嘱咐我:“你眼压高,在高原别忘了戴墨镜。”而此时,我决定,西行的路上,我不能戴墨镜,我要真真切切地看我家乡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将她深深刀刻在我的心里……

面包车在石油宾馆前没有停下来,而是向它身旁的贵宾楼驶去了。车停了,石力站起身来对大家说:“你们到家了!”

此时车窗外热辣辣的太阳燃起了火,贵宾楼上悬挂着一幅火红的大标语:热烈欢迎北京学生重返柴达木!那一刻,全车的北京学生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四十年前离开北京的家时,我们曾流过泪,四十年后当我们回到青春时的家的这一刻,忘情的泪水再次流出……

邓永华流着泪和车下的亲人们打着招呼,那里有她的妹妹、妹夫、弟弟、弟媳和他们的孩子们,他们还在油田……

作者与“北京学生四十年重返柴达木探访团”抵达敦煌市石油宾馆。图为作者(后右三)与众人在贵宾楼火热的欢迎标语下

我久久不敢下车。我想像四十年前十七岁的孩子一样,重新扑向母亲的怀抱,但又不愿让母亲看到已近花甲的孩子这样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