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苹果
我到现在也不明白,1967年年底,我在北京自愿报名要到青海当一名石油工人时,妈妈为什么要给我买两个苹果?那么大、那么红的香蕉苹果。长这么大,我还没吃过这么漂亮的苹果。它们亮晶晶地摆在家里的桌上,不像是真的,倒更像是件工艺品。我第一眼望见它们时,眼里一定是冒着惊讶的目光。我看到妈妈冲我笑笑,旋即眼里泪花晶莹地一闪。

作者即将奔赴青海柴达木时,收到母亲送的两个苹果,那年作者十七岁。图为作者与母亲送的两个苹果
妈妈从未买过这么贵的好苹果。小时候,她只给我们买些小海棠、小沙果、小山里红……即使是这样几分钱一斤的处理品,她也舍不得吃,都让我和哥哥馋馋吃完。家里的日子过得并不富裕。
我们班有七八个同学报名去青海,最后真要走了,却只剩下我一个人。或许知道我要独自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那里是一片荒沙戈壁,没有一根绿草——怕我再也吃不到苹果了,妈妈才如此狠心地破费了一下吧?临离家时,她把苹果往我手里一塞,只是说:“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春节了,在那儿过节苦,离家又远,留着两个苹果过节吃。”
那时,我正一腔豪情,自以为青春能染绿瀚海戈壁,便没有细细琢磨妈妈的心情,一手抓起一个苹果,托在脸前开心地笑着。请同学为我照了张相,贴在我相册第一页上,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北京。两个苹果一路风尘八千里路云和月,同我一起在柴达木戈壁滩安了家。
那一年,我十七岁。那场“大革命”闹得我们这个野外采油队见不到一片肉、一点水果。两个大红苹果放在我的小土屋里,顿时变得豁然醒目、红光焕发,煞是一道独特的风光。令人每天见到它,顿觉满屋生辉。
久不见水果的师傅们见到它,就像欣赏珍贵文物似的,啧啧赞叹:这苹果,真不愧是毛主席身边带来的,真大、真红!甚至让人联想起那个时代最珍贵无比的芒果……大家谁也舍不得吃。
苹果仿佛变成了一个易燃易爆的爆竹,常常能引出北京和家的话题。我便和师傅们聊不够地聊,爆的小屋话语不断、笑声不断。渐渐的,单调的环境、枯燥的小屋、艰苦的工作……让我越来越想家,刚来时的笑声仿佛被寒冷干燥的大风刮进了戈壁深处。春节到了,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一下浓得化不开,让我看到苹果有一种想要哭的感觉。我越发舍不得吃这两个苹果。
三个月过去了,大苹果开始萎缩,红润润的皮肤起了皱纹,针眼大的黑斑在一天天扩大、蔓延。我依然舍不得吃一口那两个苹果。
那天,我走进小屋,同屋的两个人在偷偷地笑。我发现苹果不见了,肯定让他俩吃了!我有些心疼,但还是顾着面子大大方方地问:“放这么久,还好吃吗?”
他俩啧啧嘴,回味无穷地说:“还行,就当吃苹果干吧。不过,那可是地道正宗的北京味啊!”最后的这句话勾起我浓浓的乡情。那两个苹果让我想起北京、想起家、想起妈妈。我仿佛此刻才体味到妈妈对儿子拥有的那份感情……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我吃过的苹果已不计其数,西北的苹果更是香脆可口,但却未想起给妈妈买几斤带回去。总觉得一切都还来得及。谁想到,1989年,突然接到哥哥的电报:妈妈去世了。我马不停蹄地由青海赶回了家,一进妈妈的卧室,就看见妈妈的遗像前摆放着两个香蕉苹果——那么大、那么红,和我当年离开北京,妈妈让我带到戈壁滩的苹果一样。

图为作者的母亲
“妈妈没尝一口就远去了,这是她走的当天放上的……”哥哥对我说。
眼前这两个大苹果,莫非就是当年妈妈塞在我手中的那两个苹果吗?冥冥之中,这两个苹果从柴达木的戈壁滩上又回到了北京的家中,回到了妈妈身边。这本来就是属于妈妈的苹果啊!
调回北京后,每次重返青海柴达木,我都要像当年妈妈对十七岁的我第一次去青海那样,用心带上两个又红又大的香蕉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