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花传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
——【宋】苏轼《于潜僧绿筠轩》
己丑之夏,天朗气清,热中微凉,携家人到南宁西郊石埠镇忠良村闲游。汽车穿越平畴绿野的蜿蜒村道,到达了当年作家陆地小说《美丽南方》笔下的村庄。迎面而来的是一片绿葱葱的竹林。步入竹林,竹叶满地,竹枝盘绕,潇潇竹声,不知发自哪一竿哪一枝哪一叶,亦箫亦笛,声东击西,南和北合,仿佛名士清谈,又似农夫闲叙,竹声清,洗我耳。凡有竹处,便有清风。同是听竹,心境各异,竹声亦不同。我听竹声潇潇,是天下的风声,遇着地上的静气,进入识竹者之内心尔。
在南方,竹子格外常见,“门对千竿竹,家藏万卷书”是殷实人家的素雅追求。南宁郊外,有个凤凰谷,溪流潺潺,绿竹夹岸,木楼错落,游者不绝。那年与同事十余人同游凤凰谷,谈起西晋的“竹林七贤”,兴味盎然,七人自告奋勇,以“竹林七闲”为主题,各写一篇休闲小文章,在报纸上集纳刊发,成为一时谈资。
有一年到四川,我专门慕名而去登览“蜀南竹海”。那里集山水、溶洞、湖泊、瀑布于一体,兼有历史悠久的人文景观,原名“万岭箐”,幅员面积120平方公里,有竹子58种,荣膺世界纪录协会认证的中国最大的竹林景区和《中国国家地理》评选的“中国最美的十大森林”。在缆车上鸟瞰,壮哉,竹海天下翠!我在竹海中徜徉了半天,翻岭过坡,渡溪看瀑,穿越绝壁古栈道,一路修竹万千潇洒,百里长江飘渺在望。
在中国人思维习惯与国民性情里,任何花草树木都不会只是单纯的植物,总寓含有不同的情结和理趣。在历朝历代传统文化里,竹称君子,代表清静跨俗、韬光养晦。
汉代,睢园。《滕王阁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讲的是西汉梁孝王刘武平息七王之乱后,以睢阳为中心修建梁园的典故。想当年,睢水两岸,竹林连绵,花木繁密,梁王经常在这里狩猎、宴饮,枚乘、严忌、司马相如等高人韵士云集于此,皇家园林,气概难免超过了陶渊明的居所啊。
唐代,竹里馆。大诗人王维,月夜天籁中,独处幽静的竹林,弹琴长啸,俗世无人,心灵澄澈,唯有天心月圆悄然垂照。“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尽见仙风道骨。
唐代,竹似贤。白居易《养竹记》说透了竹与君子的相似之处:“竹似贤,何哉?竹本固,固以树德,君子见其本,则思善建不拔者。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见其性,则思中立不倚者。竹心空,空似体道;君子见其心,则思应用虚受者。竹节贞,贞以立志;君子见其节,则思砥砺名行,夷险一致者。夫如是,故君子人多树为庭实焉。”
宋代,胸有成竹。苏轼爱竹是出了名的,他在《于潜僧绿筠轩》有句名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但据我所知,东坡也爱吃肉,留下了千年名菜“东坡肉”。东坡在《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还贡献了“胸有成竹”这个成语:“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说的是大画家文与可,为了画好竹子,不管春夏秋冬,白天黑夜,也不管是刮风下雨,常常钻进竹林,对竹子姿态、风貌、特性了然于胸,所以画起竹子来,落笔成画,根本用不着草图。
明代,阳明格竹。青年王守仁曾是程朱理学的粉丝,他希望能够通过“格物”达到圣人的境界,于是便从自家庭院里的竹子“格”起。他对着竹子拧紧眉头,想穷尽其理,结果“格”了七天没有头绪,反生了一场大病。后来,阳明独辟蹊径,创立了以“致良知”“知行合一”为核心的“心学”,成为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思想家和军事家。
清代,衙斋。郑板桥从骨子里爱竹,曾当过十二年七品官,清廉刚正,他在墨竹图上题诗:“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相对而言,郑板桥的竹子,没有前人那么玄乎,倒有浓浓人间烟火味。
当代,《卧虎藏龙》。华人大导演李安一部《卧虎藏龙》,在青青竹林里极尽中国武术江湖之妙绝,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既折服了国人,也折服了外国人,横扫奥斯卡奖在内的世界电影艺术40个奖项。
为什么中国的高人名士总爱栖居竹林?为什么中国的竹林里时常卧虎藏龙?问竹而不语,而刹时闪现出来的是一个朝代的身影:竹的文化品格,在晋代可谓登峰造极。
一是西晋的“竹林七贤”。一群有才有貌有性格的男人帮,啸聚竹林,打铁、饮酒、作诗、论道,“越名教而任自然”。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个个都是人物,起初都与当时的统治集团“非暴力不合作”,在现代人看来,似乎是不务正业。嵇康,“竹林七贤”的精神领袖,相貌堂堂,胸中锦绣,时人形容他站时就“若孤松之独立”,醉时就“若似玉山将崩”,“正尔在群形之中,便自知非常之器”。这样一个人物,在他《述志诗》中云:“冲静得自然,荣华安足为。”最终,嵇康因得罪权贵而招来杀身之祸,这位才智超绝、旷迈不群的名士临刑抚琴一曲,使《广陵散》成为千古绝响。
一是东晋的“王谢望族”。“旧时王谢堂前燕”中的“王谢”指的就是东晋时王导和谢安两位宰相及其豪门望族。其中,王导是书法家王羲之的叔父。王羲之的“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中没写到兰花,却描述了修竹:“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清流修竹,让兰亭的气场酣畅淋漓。在这次兰亭雅集名士中,后人多知王羲之,却不知还有位东晋历史上更牛的人物:谢安!他是成语“东山再起”的主角,当时在士大夫中间流传着一句话:“谢安不出来做官,叫百姓怎么办?”后其临危受命,当了东晋的宰相,率军在淝水成功打败符坚的前秦军队,最后又功成身退,成为史上最会做官的读书人之一而被后世推崇。连李白都视谢安为一生偶像,他写了十几首关于谢安的诗,如“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欲报东山客,开关扫白云”。
同在晋代,“竹林七贤”中的嵇康与“王谢望族”的谢安亦异亦同,相异的是前者居于草野,卓尔不群;后者居于庙堂,安邦济世。同的是,两人都有林泉之气、修竹情怀。从文化的角度看,两人都站到了“魏晋风度”的顶峰,但生死命运却完全不同。为什么呢?
下笔千言,写了那么多竹子的典故,连王守仁都“格”不出来的竹子之理,奥秘在哪里?谁能说穿?
竹子是世界上生长速度最快的植物之一。在宁静的夜晚,如果你在竹林中散步,甚至能听到竹子拔节生长的声音,竹子最快一天可以长高两米!据称,竹子用4年时间,仅仅长了3厘米,在第5年开始,以每天30厘米的速度疯狂生长,仅仅用6周时间就长到了15米。其实,在前面的4年,竹子将根在土壤里延伸了数百平方米。做人做事亦是如此,人生需要储备。没熬过那3厘米,又如何纳到空中的明月清风?其实,那3厘米也未必是苦的熬,而是快乐的磨炼心性的时光。
然而,“竹子开花”现象却是带着悲剧气氛的盛大“花事”,被科学界称为“植物界神秘事件”。1910年,一位“植物猎人”将一棵神农架箭竹引入欧洲,后来又有人将这丛箭竹后裔引入美国。半个世纪后,欧洲和美国的神农箭竹在某个时间相继开花了,出奇的是,仿佛心有灵犀,神农架老家那丛“留守”的箭竹竟然也开花枯死了。这种现象我国古籍《山海经》就有记载:“竹生花,其年便枯”“竹六十年一易根,而根必生花,生花必结实,结实必枯死,实落又复生”。科学家说,竹子属多年生一次开花植物,在开花前可以生长几十年逾百年,开花时竹叶的颜色有点枯黄,在竹枝间长出一些藤一样的东西,上面长有一些小粒子,这就是竹子花。竹子开花,意味着枯死,而死后实落又复生,有点像“凤凰涅槃”。然而,毕竟多数竹子是等不到开花便被斫伐了的。唐陈鼎《竹谱》开篇即是:“植类,之中有物曰:竹。不刚不柔,非草非木。” 不刚不柔的竹,有品有节,能用一生的力量在拔节,静着,藏着,守着,积蓄着,刹那花开,在灿烂的终结中走向永生。
我又联想到著名画家、文艺评论家陈丹青在南京师范大学艺术学院徐悲鸿艺术研讨会回答“如何成就大师”命题——是什么成就了徐大师?是什么成就了五四精英成为各个领域的大师?概括徐先生的天时、地利、人和,正可谓生逢其时、死逢其时啊。
生逢其时、死逢其时。生死玄机,竹子如此,君子亦如此。
一生只开一次花,一花便是一世界。
敲下最后一句文字,窗外车水马龙,咖啡馆玻璃墙水流潺潺,绿竹芊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