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路是前天夜里出发从宁波过来的。老路走水路,从宁波港坐上大名鼎鼎的信泰号客船。他喜欢这艘能坐一千多人的摇摇晃晃的船,那样会让他在睡觉的时候觉得像是睡在小时候睡过的摇篮里。再加上月光像一床温暖的被翻晒过的棉被一样,一直罩在船上和江上。这让他安心得不得了。
老路在宁波天宁寺附近开了一家香烛坊。他自己做蜡烛,大大小小的蜡烛有粗有细,红色和白色的都有。同时老路逼仄得只能放下两张八仙桌的店铺里也卖花圈、纸钱、炮仗、寿衣、面料很差的白麻布的孝衣,总之一切都是跟死人出殡有关的物品。这样一来,老路身上一年四季总是飘荡着死气沉沉的气息。花圈和纸钱让他那张脸长得跟苦瓜一样。
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了,老路奉上级的命令,长年累月东拼西凑,就跟辛辛苦苦织毛线衣一样,在宁波城慢慢组建了一支秘密队伍,队伍的名称叫“东海”。东海特别行动组的确很特别,成员都是在日本宪兵队干活。当然不是在什么要职部门,而是在许多不显眼的位子上干点粗活和累活。
事实上像老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结识到在宪兵队要职部门谋事的朋友。老路太普通了,普通得像一团空气。如空气一样确实存在着,但是也没人注意空气的存在。要命的是,他现在连眼睛都不行了,老眼昏花,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不仅如此,老路最近还反应迟钝,记忆力也越来越差。有那么几次儿子问他拿钞票,要去巷子里买几个金华酥饼吃吃,但是老路这里摸摸那里掏掏,就是想不起来钞票被他放在了哪个口袋。老路就跟儿子说,酥饼一定要吃吗?吃了以后很上火,这不是人财两空吗。但是儿子小路告诉他,酥饼很香,特别是脆黄的表皮上那些烤焦的芝麻。吃了金华酥饼,简直就是“谷仙谷死”。
这个“谷仙谷死”的成语让老路慌张,他知道小路其实说的是“欲仙欲死”。小路认不全字,所以才会念了半个字的读音。老路很严厉地说,你这个成语是从哪儿学来的?小路就冷笑了一声说,我是从“仙浴来”澡堂的墙上学来的,我就喜欢“谷仙谷死”的感觉。
小路今年十七了。十二年前的一·二八事变,十九路军在上海闸北抗击日本海军时,老路戴着他的高度近视眼镜在宁波各个街头宣传抗日。他演讲的时候,脖子上总会围着一块围巾,然后手势猛烈地舞动。那时候他比现在年轻得多,眼睛也好使得很。因为连着两个夜晚没有回家,等到兴冲冲回家时发现,儿子小路全身滚烫躺在床板上一阵阵发抖,那场高烧最后把儿子的脑子给烧糊了。
现在,老路在上海十六铺客运码头下了船。感觉时间还早,就在附近的仓库边靠着一堵墙打了个瞌睡。瞌睡醒来已经是傍晚,老路见到上海的春天,云层压得很低。他对着那些乌黑的云抹了一把眼,接着就见到了瘦瘦高高的蔡六。蔡六像一根竹竿,人长得瘦也就算了,还穿了一件宽大的夹克。他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拉链并没有拉上,于是老路觉得那么宽绰的一件夹克,几乎可以在蔡六胸前装下一头成年的狗。
老路说小蔡同志,你这么穿衣服是不是很浪费布?蔡六吸了吸鼻子,两只手继续插在口袋里,撑起夹克下摆相互扇了扇,在老路面前扇起一股风,好像老路是一只正在生火的煤炉。蔡六说,关你什么事?说不定我以后钞票多了吃得好了,就会长胖,长得跟黄金荣那么胖。这时候老路就撑开苦瓜脸笑了,脸上的皱纹一下子拉得很长。老路说,黄金荣也是阿拉宁波人,我同你讲,他祖上是余姚县的,不过他是在苏州出生的。他当上了法租界的督察长,就开始四处抢东西。上海滩大名鼎鼎的大世界游乐场,是他从余姚老乡黄楚九那儿抢来的。你可以不知道黄楚九,但你总知道龙虎牌人丹吧,那就是黄楚九做的。
蔡六又吸了一回鼻子,这次的声音更加响亮。他说老路你的话可真多,但是你的头发为何那么少?蔡六是上海组织安排过来的交通员,负责送老路去凯司令咖啡馆,让他在咖啡馆里跟一个陌生男人接头。蔡六还隐隐约约知道,接头的时候,老路要把接下去的很多事情跟那个男人讲清楚,一五一十,不能有遗漏。
关于那个陌生男人,老路了解的信息要比蔡六丰富多了。他不仅知道男人名叫陈昆,也是刚刚来到上海。还知道陈昆是从重庆过来,一路上走了大半条的长江。可是准确地说,陈昆也是宁波人,他老家也是在宁波余姚。陈家是在二十多年前搬去重庆的,那时候陈昆还在他娘亲的肚子里。那时候他娘亲以为他是个女娃。
如果要说得再详细一点,二十多年前离开宁波前,余姚的陈家与宁海的一户唐家交情甚笃,哪怕是此后再也没有见过面,两家人也时常有着书信往来。几年前,唐家有意将女儿唐书影许配给陈昆,但是因为唐父突然在宁海离世,这事也就没有了下文。不过到了这年的年初,陈昆又再次写信给唐家,表示愿意来宁波。如有可能,他还想回到宁波城里安个家。安家两个字,意思很明白了,陈昆想跟唐书影在一起。
陈昆跟老路一样,背后有着领导他的组织。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上级掌握了一条信息,唐书影的哥哥唐一彪是甬城日本宪兵队的密探队队长。组织上希望陈昆能成为唐一彪队长的妹夫,也借机把老路手里的东海行动小组给接管过去。
把东海小组的领导权交出,同时也是老路的想法。老路向组织提出,自己老了,不仅高度近视而且还高度老花,不中用了,接下去的路会越走越窄。东海小组这支队伍需要年富力强的领导。老路的私心其实是,他有一个烧坏了脑子的儿子小路,差不多的时候他要退下来,多赚点钱,不能把自己搞得太忙。这样的话,他可以把儿子照顾得更好。
但是老路没有想到,这天在凯司令咖啡馆,自己还没来得及把事情交接清楚,就在一阵枪声中牺牲了。
老路这天见到了陈昆,就在约定的时间里。他看见陈昆一身卡其色的中山装,外头还套了一件很得体的灰色的风衣,风衣胸前的口袋里插了一支钢笔。钢笔在老路的眼里闪闪发光,老路于是想到,陈昆是个喜欢写写日记或者文章的年轻人。坐下的时候老路又看了一眼陈昆,觉得这人温文尔雅,笑起来的时候甚至有点腼腆。这让他对陈昆比较满意,他觉得腼腆的人总会相对本分。比如自己。
然而老路这天还是有一点不满意,原因是陈昆竟然点了一份蛋糕,其实还不仅仅是蛋糕,蛋糕上面还盖了一层软绵绵的奶油。老路问陈昆,你为什么要点这么贵的东西,太浪费钞票了,我原本以为我们只需要叫一壶茶。陈昆于是又微微地笑了一下说,重庆没有这么好的蛋糕,再说我马上又要跟你去宁波。宁波能有上海这么好的甜品师傅吗?
陈昆的意思是说,再不吃这么好的蛋糕,就没机会了。
老路就想,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了,这么喜欢吃甜。他觉得陈昆去宁波是为了执行任务,难道执行任务还需要一同考虑能不能吃到好的蛋糕?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七点,天气有点闷,咖啡馆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雾,明显是要下雨。然而老路正要开口介绍他苦心经营起来的东海小组时,却发现咖啡馆里比刚才多了很多顾客,那些人要么在装模作样看报纸,要么在很仔细地擦皮鞋。皮鞋油的味道一阵一阵飘进他鼻子里,这让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打喷嚏的时候老路就觉得不对,自己可能已经被包围。他借口要去上一趟厕所,起身的时候看见,外面负责望风的蔡六站在那里跟木头一样,对店里发生的一切毫无警觉。他还看见那个正在擦皮鞋的男人,腰边露出一截枪套。枪套很结实,是用上等牛皮做的。
走在去洗手间的路上,老路迈出的每一步都在想着对策。他开始在心底里埋怨组织,他想组织选人怎么这么不靠谱,选来选去选中的陈昆,竟然是个笑里藏刀的叛徒。怪不得这人喜欢吃昂贵的奶油蛋糕,说明生活已经被严重腐化。但是老路到了洗手间以后,心里一下子就凉了。他看见里面并没有窗户,眼前都被墙壁给堵死。这说明除了咖啡馆的前门,自己已经无路可逃。老路的心头响起了一声哀鸣,这时候他忽然觉得,也许及时吃蛋糕是一件正确的事。
老路打开水龙头,摘下眼镜慢吞吞洗了一把脸。洗脸的时候他在心里庆幸,刚才并没有透露出有关东海小组的信息。然而就在老路洗完脸正在擦手的时候,他听见了厅堂里的枪声响起。枪声震荡着老路的耳膜,让他在洗脸镜子前忍不住抖了一下。但是老路绝对没有想到的是,这天当他在洗手间里探出脑袋仔细观望时,见到的却是已经跟那帮人交上火的陈昆。陈昆躲在一根柱子后面,一连射出两枚子弹,其中一枚子弹射中一名嚣张的特务。陈昆对老路喊了一声,快走!
老路当然不会走,他更不会丢下陈昆。他在拔枪并且靠近陈昆的时候说,真是对不住,我刚才脑子糊涂冤枉了你,还以为你是叛徒,看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带队过来抓捕陈昆和老路的人名叫苏三省,来自汪伪特工总部下属的直属行动队。当年他从军统上海区副区长的位置上叛变投敌,被特别行动处的毕忠良处长收于麾下。后来他和毕忠良暗中较劲,就调到了日本特务机构东亚研究所当所长,接着又调到了特工总部李默群主任手下的直属行动队当队长。换句话说就是,他和毕忠良已然平起平坐。苏三省就是刚才有模有样擦皮鞋的男人,他对这场行动胸有成竹。现在苏三省不慌不忙,仔细瞄准老路露出在吧台外面的一只脚,然后让左轮手枪的子弹十分精准地赶了过去。
子弹不偏不倚,正好命中老路的左脚。老路看见喷出来的一团血,像是他家香烛坊里突然炸裂开来的红色的鞭炮。这时候他想起了被自己留在家中的儿子小路,感觉还未完全成年的小路刹那间离他很远。他狠狠咬了一下牙齿,觉得老迈的牙齿已经被他咬得有点松动,于是他就跟陈昆说,叛徒是接我过来的蔡六,你必须走!我这把老骨头准备死在这里。
陈昆向着特务们开出了一枪,说,要走一起走!
于是老路冷笑了一声,说有一句唐诗里的话就是,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我准备把忠骨埋在上海!
那天陈昆最终目睹了老路的牺牲,就在他奔出凯司令咖啡馆的那一刻。那时候上海的天空已经开始下雨,陈昆在雨中奔跑的时候回头,看见老路接二连三地中弹,中弹以后又精疲力竭地倒下。稀疏的头发盖住额头,仿佛一根就要熄灭的蜡烛。
陈昆在雨幕中奋力奔跑。上海对他来说是一座陌生的城市,所以他的逃亡像无头苍蝇一样根本没有方向。后来他见到路灯下一块力士香皂的广告牌,也见到大世界游乐场的灯箱招牌下,有个男人正在很严肃地抽烟。但是枪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陈昆只是听见啪的一声,就感觉有枚子弹十分凶猛地钻进他后腰。中弹以后陈昆倒在了汪洋的雨水中,口袋里的一副墨镜也由此掉了出来。后来他在雨水中挣扎扭动,犹如一只被烫伤的青蛙,身子越来越虚弱。他渐渐看见有辆黄包车向他奔来,车子停下时,车夫急忙将他抱进逼仄的车厢。
躺在黄包车的车座上,陈昆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他临死前扭过头望向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见到的还是那个抽烟的男人。他看见男人的目光一直缓慢地跟随着他,好像要目送他去往另外一个世界。
我是陈昆。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叫朱三的男人,他站在屋檐底下,目光从容而略显忧郁。我和他之间,间隔着绵密的如珠帘般的雨阵,那么近但却又那么远。我死于一九四四年的春天……死在朱三那比月光还悲凉的目光中,当然我并不知道,这个叫朱三的男人是大世界游乐场小有名气的魔术师,也不知道他其实是我的宁波老乡。我老家是宁波余姚,他是宁波镇海人,当然这都是后来的事了。那天的雨特别大,雨被风吹起,变成了一场漫天的雨雾。我中枪倒地,很像是被人猛推了一把。我死后没有多久,这个叫朱三的男人,他慢吞吞地走到了雨地里,捡起了那副掉落在雨水中的本该属于我的墨镜。那副墨镜很高档,来自美国的雷朋,曾经花去我一个月的薪水。我喜欢戴着雷朋,隐身在墨黑的镜片后看光怪陆离的世界。我看到朱三戴上墨镜以后,上海的雨就下得更欢畅了,这从突然之间变得激越的雨声中可以判断。在强烈的雨声中,我突然想起先我一步牺牲的老路。我们都死在了枪声中,但我们的死不叫死,我们的死叫牺牲。我想说的,是老路在咖啡厅突围时说的话中,明显有一个文学常识的错误。那就是青山处处埋忠骨分明不是唐诗,而是清朝的龚自珍写的。
这样想着,我就觉得老路的水平,实在是不怎么样。然后我的尸体被一个男人拖起来,扔上了黄包车,像是从河水中捞起一片被浸泡了许久的树叶一样。黄包车匆匆离去。
雨声掩盖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