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将近中午,朱三才踏上了回宁波的火车。他的行程是先到宁波火车站,下车后再赶往他的老家镇海县澥浦镇。火车摇摇晃晃,离开上海,经过了松江,又经过了石湖荡,再经过新浜,歪歪扭扭抵达浙江境内的嘉善,然后是嘉兴和马王塘,接着是王店和海宁……经过艮山门,就到了杭州站。车轮在铁轨上忘乎所以地咔嚓咔嚓,到了杭州再经过钱塘江,朱三见到了不远处的六和塔,然后没过多久,他又见到了绍兴。在绍兴,朱三看见水波荡漾的河浜湖泊,水里有左右摇摆的乌篷船,船夫戴了黑色的毡帽,船桨边站着三五只抓鱼的鸬鹚。发呆的鸬鹚抬头望天,那种样子让朱三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镇外的树林里掏鸟窝的情景。
父亲名叫朱良材,属虎。在时而明亮时而灰暗的澥浦镇,朱良材大脚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干脆利索,时常在地面上引发沉闷的回响。他个子很矮,身材粗壮,头发秃得只剩下稀疏的一半,力所能及地掩盖着他的后脑勺。在朱良材的带领下,少年朱三穿梭在澥浦镇附近山坡的树林间。他跟在父亲屁股后面,等到父亲把梯子搭好,他就一起爬上树梢,于是一次次看见树梢间庞大的鸟窝,鸟窝里拥挤在一起的鸟蛋,也看见从鸟蛋里孵出来的叽叽喳喳的小鸟,都有着黄豆那么大的嘴巴。父亲说朱三,现在是我带你来掏鸟窝,以后等我老了,等你娶到了老婆,你也要掏鸟蛋来孝敬我。想到这里朱三又不免想起了傅灿灿,他想起傅灿灿那张厉害的嘴巴,一天到晚跟病人和医院的同事吵架,像一颗随时都会炸响的炮仗。但是现在朱三有点想明白了,傅灿灿其实很狡猾,写一封信跟他提出离婚肯定是早有预谋,目的就是用各种理由骗他回家。于是朱三就在心里骂,简直是骗子!
第二天清晨,车子到了宁波境内的余姚,很快就能抵达宁波站了。朱三从一场悠长舒适的瞌睡中醒来时,看见有个年轻人坐他对面吃一只体态丰盈的烧鸡。年轻人一边吃鸡一边看窗外的风景,桌上摆满被他拆开的零碎的鸡骨头。扑鼻的香气,让朱三觉得有点饿了,他咽了一下口水,突然不客气地伸手撕下一只翅膀啃了起来。
朱三边啃鸡翅边说,你为什么不邀请我一起吃?你看上去很有学问的样子,应该知道礼贤下士。
年轻人笑了,盯着朱三的眼睛,说,我是从西边来,要往东边去。
朱三继续啃鸡翅,说,东边不安耽。
年轻人说,可向东是大海。
朱三说,海阔洋洋,回头无边。
朱三说完这些,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因为刚才的所有对话,是组织上告诉朱三,专属于他在上海使用的接头暗号。尽管这三年的时光里,没有人跟他接过头,也没有接到过任何任务。这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他这个地下工作者身份是假的,他的真实的身份就是一个变戏法的。他活生生地白记了这个暗号三年,没想到第一次使用却是在打道回府的路上。年轻人看着懵然的朱三笑了,他的牙齿很白,是惊人的那种白。他压低声音说,你要成为宁波宪兵队的一名密探,从现在开始。
年轻人这样说,让朱三听了有些不太高兴。朱三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又不是我爹。
年轻人把礼帽熟练地戴上了,说,因为我是麻雀。
朱三说,麻雀就了不起?有本事你跟我比赛变戏法。
麻雀说,麻雀是你的直线领导,也是我的代号。虽然我们从未见面,但你归我管,从现在开始,你执行我下达的任务。
麻雀索性把剩下来的烧鸡全都推给了朱三,他说,这半只烧鸡原本就是留给你的。但是朱三举着手中的鸡翅,突然一下子没有了胃口,他把烧鸡直接推了回去,盯着麻雀很气愤地说,老子在上海变戏法变了三年,每天不是变出鸽子就是变出兔子,现在你居然就用半只烧鸡来打发我?
朱三恨不得把半只烧鸡砸到麻雀的脸上,他想起八百多个日日夜夜,自己就像个傻瓜一样,丢下妻子和儿子,在大世界游乐场变那些无聊透顶的戏法,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他很快就听见麻雀的声音传来,像是一场梦中的呢喃。麻雀很认真地说,你在大世界变出鸽子的时候,我们的队伍在上海自由行动,转移了很多关于日本人的情报;而你变出一只兔子的时候,咱们的战友就待在家中按兵不动,这样他们才能侥幸存活到现在。
你不要以为你是在变戏法,你每天都在传递着有用的信号。麻雀补了一句。
朱三听到这里愣住了,茫然望向铁路边的那些铺天盖地的油菜花。春天的油菜花开得很闹猛,在朱三的眼里一片一片地掠过,让他觉得花开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十分嘈杂。朱三说,那这样吧,你让我好好回趟家,你能不能放过我?朱三说到这里咬了咬牙,不满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他说我现在是回去探亲,我爹要死了,我儿子得了黄胖病,我老婆要跟我离婚。听到我就要妻离子散老爹驾崩的结果,你是不是很满意?
麻雀也望向那些油菜花,油菜花济济一堂,开出无边无际的金黄。此时他的目光十分安静,像一面静止的湖水。但他却在开口的时候说,我想跟你再借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你不用再回去上海,你就留在宁波。
在晃荡的车厢里,麻雀接下去讲出的事情,让朱三终于明白,原来昨天夜里死在大世界门口的男人叫陈昆,耳东陈,昆明的昆。陈昆也是队伍中另一条交通线上的战友。麻雀说,朱三你听好了,我现在要交给你的任务,就是代替陈昆在宁波活下去。陈昆原本要回宁波跟一个名叫唐书影的姑娘相亲,那个姑娘热爱侦探小说和旗袍,同时也热爱跳舞。不过唐书影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哥哥,她哥哥叫唐一彪,是日军宁波宪兵队的密探队队长。
朱三听到这里感觉脑袋里嘤嘤嗡嗡,仿佛很多只蜜蜂,在余姚的油菜花里不知疲倦地飞舞。朱三说,还有什么事情是我想不到的,麻烦你都说出来,好让我大笑一场。麻雀就说,陈昆牺牲了,陈昆原本的任务是努力成为唐一彪的准妹夫,然后设法在宪兵队谋得一个职位。这样他就方便接手领导我们安插在宪兵队的一支行动小组,小组的代号叫东海。
窗外太阳光下明晃晃的原野在朱三眼里渐渐变得黯淡。原本再过一个钟头朱三就要抵达宁波,但现在他差点就要吐出一口血。朱三说,我求你还不行吗?为什么是我?我是回家来探亲的,我老婆就要跟我离婚了。朱三说着说着几乎掉出眼泪,但他听见麻雀的声音继续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麻雀说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你是宁波人,你也正要回去宁波。而且陈昆原本去宁波坐的也是这趟车,等下唐一彪和唐书影还会在宁波火车站接车。
桌上的小半只烧鸡已经变冷。此时朱三也没有力气再去反驳,他只是听见麻雀缓了一阵说,我能想到的理由也就是这些,希望你能理解。
朱三感觉自己就要被说服。他揉了揉眼睛,说,一个月,我顶多只能答应你一个月,再多一天也不行。
一个月太短。麻雀说,这是任务,不能讨价还价,必须要有三个月。我甚至希望你最好能坚持到秋天。
后来,麻雀走到两节车厢的中间,他掏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三角钥匙,不动声色地将车门打开。火车哐当哐当行驶,春天的风挟带着油菜花的清香,以及零星的几只忘乎所以的蜜蜂,都一起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直接在车厢里乱窜。麻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朱三说,陈昆同志,再见。
麻雀说完,不假思索地从车厢跳了出去,很快就被那片无边无际的油菜花所吞没。
车门并未关上,春风依然在车厢里贯穿。那天朱三茫然站在车厢过道上,守着麻雀留下来的一只皮箱。皮箱是陈昆昨晚寄存在上海火车站的,里头有许多陈昆的资料,包括他平常在写的日记。他曾经跟唐一彪和唐书影通信,甚至还有唐一彪兄妹两人的照片。
朱三望着那只皮箱,感觉前所未有的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