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代外国文学纪事(西班牙语美洲卷)
- 王军主编
- 2497字
- 2025-03-17 18:18:19
豪尔赫·巴隆·比萨(Jorge Barón Biza)
豪尔赫·巴隆·比萨(1942—2001),阿根廷小说家、记者,曾为一系列报纸杂志撰写文章。此外他也是一位大学教师,曾任职于阿根廷科尔多瓦国立大学(Universidad Nacional de Córdoba)及卡塔马卡国立大学(Universidad Nacional de Catamarca)。
豪尔赫·巴隆出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他的父亲劳尔·巴隆·比萨(Raúl Barón Biza)是一位颇受争议的作家;其母罗莎·克劳蒂尔徳·萨瓦蒂尼(Rosa Clotilde Sabattini)则是一位历史学家及教育学家。豪尔赫·巴隆的父母结婚时年龄相差20岁,是所谓的老夫少妻(作为科尔多瓦省长的外祖父并不同意女儿嫁给丧偶的劳尔·巴隆)。在20世纪四五十年代,二人都曾积极地参与过当时的阿根廷政治,他们都是激进的“反庇隆主义者”。正因如此,童年及青少年时期的豪尔赫·巴隆曾多次随父母流亡海外。1958年新政府上台后,克劳蒂尔德被当时新上任的阿根廷总统阿图罗·弗隆迪齐(Arturo Frondizi)任命为国家教育委员会主席,劳尔·巴隆则被委以一份外交官的职务。然而这样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知识分子家庭却在几年后以悲剧的方式走向了终结。1964年豪尔赫的父母已经决定离婚,而就在某天两人约谈律师并准备商议离婚事宜时,劳尔·巴隆将一杯强酸泼在了妻子克劳蒂尔德的脸上,之后饮弹自杀。这杯强酸最终导致豪尔赫的母亲脸部严重烧伤,之后的几年中,她在儿女(包括豪尔赫·巴隆在内)的陪同下前往欧洲治疗,并且坚持从事了许多年的教育及新闻工作。1978年的一天,59岁的克劳蒂尔德回到当年被丈夫泼强酸的地点,随后跳楼自尽。在父母双双自杀后,豪尔赫·巴隆·比萨的家族悲剧仍未停止,1988年他的妹妹玛利亚也选择服药自杀。
这一系列的家族悲剧深深地影响了豪尔赫·巴隆·比萨。他以这些家族事件为原型,写成了他生前唯一的长篇小说——《沙漠与它的种子》(El desierto y su semilla,1998)。这部作品发表后,立即受到了评论界的关注,许多同行作家及评论家都认为该书风格独特,难以归类;有评论甚至认为该书是几年内最优秀的阿根廷小说之一。评论界的好评和读者的需求导致该书迅速售罄,并于1999年再版。豪尔赫·巴隆·比萨本人对该书获得的评价则抱有矛盾的态度,一方面他为自己的作品受到评论界的认可表示欣慰;但另一方面他也发现许多评论者关注该书更主要是因为其中揭露的家族史,而并非作品的文学价值本身。
在《沙漠与它的种子》之后,1999年豪尔赫·巴隆·比萨与另一位作者合作出版了一部短篇新闻故事集,描写的是阿根廷科尔多瓦当地人的生活,该书名为《世纪末的科尔多瓦人》(Los cordobeses en el fin del milenio,1999)。他还曾翻译法国作家普鲁斯特早期的一部短篇故事《冷漠者》(El indiferente,1987)。此外,豪尔赫·巴隆·比萨曾经为多家报纸杂志撰写过大量的散文、社会评论及艺术评论文章,与他合作过的报纸杂志主要包括《第12页》(Página/12)、《当代艺术》(Arte al día)以及《内陆之声》(La voz del interior)等。这些报刊文章后来被其友人及同事收集成册,并于2010年以文集的形式出版,该文集名为《内心深处一切皆被允许》(Por dentro todo está permitido)。
2001年,也就是他出版《沙漠与它的种子》的几年之后,仿佛宿命一般,抑或是受到某种家族抑郁史的影响,豪尔赫·巴隆·比萨从一栋楼房的12层跳楼自杀。他的家族悲剧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延续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沙漠与它的种子》(El desierto y su semilla)
豪尔赫·巴隆·比萨的代表作《沙漠与它的种子》(1998)是以1964年发生在他母亲和父亲身上的家庭悲剧为基础创作而成的。小说完成后被首都多家出版社拒之门外,作者不得不自费出版。
主人公及叙述者名为马里奥(其原型即作者本人),他的母亲埃丽西亚(Eligia,其原型即作者的母亲克劳蒂尔德)在与丈夫阿隆(Aron,其原型即作者的父亲劳尔·巴隆·比萨)商讨离婚事宜时,脸部被对方泼上了强酸,进而导致严重烧伤。小说一开场,主人公正在送母亲前往医院的路上。作为小说的叙述者,他开始描述母亲被腐蚀的面孔。之后小说又以马里奥的视角叙述了母亲漫长而痛苦的面部恢复过程。通过马里奥的叙述,小说围绕着埃丽西亚被烧伤的面孔进行了细致的描写。一开始,埃丽西亚的脸被腐蚀得完全无法辨认;在医生的治疗过程中,她脸上腐烂的皮肉被剥离,露出骨头和眼球以及没有嘴唇的牙齿。在马里奥的眼中,母亲面孔上一切能够识别其样貌的东西都已经消失,而面部被腐蚀的母亲仿佛也失去了身份,变得模糊不清且无法描述。
此后母亲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整容手术,而马里奥则细致描述了母亲的面孔在不同恢复阶段的变化。在照料母亲并且观察母亲的面孔变化的过程中,主人公感到自己的整个家庭以及个人生活也处在分崩离析的状态。在这次事件中,他的父亲开枪自杀,而他本人的生活似乎也像母亲的面孔一样被摧毁了。在陪伴母亲进行恢复之余,主人公对生活失去了感知能力,他在米兰城内游荡、酗酒并寻求性爱。不过小说在呈现“毁灭”过程的同时,也呈现了一种“重建”的过程。小说借主人公之口,通过对母亲面部恢复过程的详细叙述,以及对记忆中母亲形象的追溯,最终以文本的方式重建了母亲的面容与身份;与此同时,他本人似乎也在与一名妓女的相处过程中重新恢复了对生活的感知。
《沙漠与它的种子》是一部关于面孔的小说。母亲面容的丧失与恢复是整部作品的核心。在小说中,母亲的面孔变化不仅是叙事的核心线索,同时也是叙述者为母亲构建某种身份的依托。此外,被腐蚀得无法辨认的面孔似乎也超越了一个人的面孔本身,成为某种哲学层面上难以言说的事物,挑战着叙述者语言的边界。另一方面,这部小说虽然带有强烈的自传色彩,但实际上作者虚实结合,使得小说具有明显的“自我虚构”(autoficción)的特点。在小说中,作者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重新审视,并构建了一个曾经失去声音的自我。这个过去的“我”丧失了对现实的感知,他像失去了面容的母亲一样,需要找到一个新的声音来重建自己的现实。小说中主人公及叙述者马里奥对自己母亲的面容及身份进行了重塑,而这种重塑又与作者对这个文本中的“我”的重塑相平行。应该说,作者通过小说语言将个人以及家族的苦难转化成了文学的叙事与形象,因此该小说超越了单纯的自传作品,成为一部优秀的“自我虚构”小说。此外,小说中也不乏对阿根廷历史的回溯与审视,亦有评论家从历史视角尝试将小说解读为一种对阿根廷历史的隐喻书写。
(赵浩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