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峰上有两位长老,一位是北斗长老,另一位是南斗长老。
北斗长老与谢鸣渊关系不好,觉得继任的掌门一代不如一代,在自己的那座山峰里闭了死关,几乎算是断了联络。南斗长老也被一连串的门派变故伤透了心,云游散心去了。
山上还有一位宋慧宋师姑,是看着谢鸣渊长大的,很是疼爱他,可是只因为她一句劝说的话,就被赶了下山。
她说:「鸣渊,那毕竟曾经是你的师尊。别折磨他了,给他一个善终行不行?」
善终?谢鸣渊记得自己听了这话,愤怒得面容扭曲。
林寒玉曾把他折磨得半死不活,他就不能折磨林寒玉了?这个伪君子作恶甚多,无情冷血,凭什么配得善终?
正峰大殿里没了两位长老坐阵,没了他的师姑陪伴,只有一些门人,比起凌绝峰全盛时少了很多,透出一股大厦将倾的衰颓味道来。
阶下的门人看着他神色变幻,小心翼翼地开口:「掌门,云宫的惩恶使雪公子遣来雪鸮送信,一直催我们交人,说证据确凿,要是姓林的依然抵赖,就不必用刑了,交出去由四仙君再开善恶台,在众人面前将他千刀万剐杀了示众。」
云宫,自二十多年前修真界一场大祸后崛起的新门派,声望极高,也帮谢鸣渊擒住了林寒玉。可是谢鸣渊也与云宫首徒「雪公子」结过梁子,听得门人汇报云宫的要求,神色一沉:「雪公子开口要人,我就得乖乖把人交出去吗?就回他们,我谢某感谢他们相助报仇雪恨,可是林寒玉在云宫里审过了,化恶池泡过了,剩下的该是由我这位新任掌门处置,是凌绝峰的私事。云宫若再干涉别派事务,休怪凌绝峰不客气」
「是!」
谢鸣渊接着又去中峰的练武场指导了一下弟子,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满脑袋里都是林寒玉在他还小的时候,教他练剑的模样。
「师尊,师尊,你看我有努力练习的,练了两个时辰,你看我可以把灵剑射出去了......」年幼的他一脸期待地仰起头,等着夸奖。
「歪了。」
这短短二个字仿佛冰水一样浇了下来,小谢鸣渊登时耷拉着脑袋,泫然欲泣:「师尊,可是......」
那时林寒玉只是低头瞄了他一眼,轻飘飘地撇下一句:「剑中了百步外的靶子中心,再来找我。」
「师尊不要!」他慌得抱住林寒玉的腿求情:「靶子那么远,哪、哪有人能打得中?」
林寒玉挣开他,手一招,唤来自己的本命灵剑「玉川」,谢鸣渊眼前一花,玉川剑已经飞掠而去,拖曳着一道夺目白光,精准贯穿了远处的靶心。
林寒玉看也不看,收了剑便走,留下不知所措的小徒弟,咬着牙关,用发酸的小手拿着几乎比他高的灵剑,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他从早练到晚上,还是打不中。想起师尊拂袖就走,定是对他十分失望,心里只觉凄苦彷徨,不敢回到掌门寝殿用晚膳和就寝。瑟缩在台阶上,饥寒交迫,咬着手指头偷偷地哭。
这样过了几天,小谢鸣渊虽已有点修真的基础,还是耐不住饥饿,看见一个别峰的师弟,比他年纪还小一点点,手里拿着一枚灵果,傻乐着跑得一颠一颠,就拦住他:「喂,那枚果子能不能给我吃啊?」
「不行!你哪来的臭乞丐,怎么敢肖想我师尊给我的宝贝灵果?」
那小师弟不肯,两个小孩便扭打了起来。
谢鸣渊举着剑,把号啕大哭的小师弟压在地上,正要作势抢灵果,背上忽地重重地吃了一击,打得他滚到一边。
「让你练剑,你倒在这里胡作非为,同门相残!」
「可是我饿了!」谢鸣渊回头一看,正是师尊林寒玉。
他背上火辣辣的作痛,哭喊着辩驳:「我饿了!一枚果子而已,谁知他这么小气?」
「那是我师尊送我的礼物!不能给!不能给!」小师弟死命抱着灵果,哭得唏哩哔啦。
「师尊的礼物......我,我怎么都没有」谢鸣渊涌出一股莫名其其妙的悲愤,挣扎着又要去抢:「我就要抢,抢过来把这破果子丢了!丢得远远的!我没有,你也不能有!」
林寒玉面若寒霜,执着剑鞘打他,如雨点般落下,打得他爬不起来。
「还不知错?」
谢鸣渊又痛又怕,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委屈地嚎啕大哭。
林寒玉打够了整整三十下,收了剑鞘,冷冷道:「躺一会,能站起来了,就去你宋师姑那里上点药。小师侄,我带你去找你师尊北斗长老。」
这段突如其来的回忆让谢鸣渊一阵锥心刺痛,无心再教剑,寒着一张脸,扭头就走。
谢鸣渊回了寝殿,只见林寒玉已经醒了,正挣扎着连人带被子摔到了榻下,虚弱得直不起身。一双又细又长的丹凤眼里满载着屈辱恼怒,直勾勾地盯着他:「谢鸣渊,你要杀就杀,现在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知道?」谢鸣渊顶撞回去:「不尊师重道、倒行逆施等等,随你怎么骂,反正你又不是第一遭骂我。」
林寒玉神色数变,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着嘴唇,凝出看起来又冷又硬的线条。
「你.....就没有别的想对我说的?」谢鸣渊竖起眉,一脚踹向对方:「你讨厌我到连一句话也不屑跟我说是吧?因为我是你求而不得的人与别人生的孩子?因为我长大了越来越像你爱过的人,时时刻刻提醒你犯下的恶行?因为我顽劣不堪,是你玉川真人大好名声中的污点,是不是?!」
林寒玉被他踹得忍不住蜷曲起身体,闷哼出声。
除此以外,一片静默。
「林寒玉,你.....!」谢鸣渊红了眼,去了一趟丹药房,取了一颗药,逼迫林寒玉吞下。
烈焰丹,本来是内丹受寒气所伤的疗伤药,但若是废了内息的人吃下去,根本承受不住……
谢鸣渊扣着抵销药效的寒梅露,冷笑着在门外等着林寒玉开口求饶。
他想,最冷的冰,也该会融化的吧?
如果林寒玉肯认罪求饶,他可以考虑大发慈悲免了水牢之刑,拨个偏僻的住处幽禁着这人就好,反正一介废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但是林寒玉却始终没有认罪、没有求饶,最后攀升至异常凄厉的哀叫声,一声,再一声......
谢鸣渊进去一掀床帐,林寒玉趴在床上,全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浸满了汗,双目无神,全身抽搐不止,唇舌咬得血迹斑斑,哑着嗓子喘气,全身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摸上去是烫的,像半熟的虾子。
那丹药太烈,他又死忍着不肯低头,差点当场丧命。
任谢鸣渊如何用灵力治疗,林寒玉始终落下了病根。他本来在云宫审判时已经泡过化恶池,修为尽失。接着在水牢里冻伤过内脏,再这么一折腾,比凡人更为体弱,不时发热,一天里大半时间都睡得昏昏沉沉。
谢鸣渊有些后悔,没再折磨他了,天天熬了药给他喝。有时候林寒玉喝不下,把汤药全吐了出来,谢鸣渊就一勺一勺地喂。
林寒玉再没有挣扎,只是木然的看着他,躺下来休息的时候,也是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尊,你要是向我认个错,我就准你好好地活到善终。」谢鸣渊说道。
林寒玉却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