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瑞雪兆丰年

翌日清晨,大雪初霁。

云安城银装素裹,厚厚的积雪覆盖了街巷屋檐,在初升朝阳下闪烁着细碎金光。

街巷间,宫人们正奋力清扫宫道上的积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此刻,代表这个国家权力巅峰的太极殿内,众多朝臣正在交头接耳。

因为今日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当今大乾皇帝陛下萧天策的寿辰。

殿内,在一众朝臣走完朝会流程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声音洪亮,用一种近乎夸张的语气,率先打破沉寂。

“陛下洪福齐天,感召上苍!昨夜瑞雪骤降,实乃天佑大乾之吉兆啊!”

此话如同涟漪扩散,瞬间激起一片附和之声:

“张侍郎所言极是!臣观天象,此雪虽早,却丰沛异常,正所谓瑞雪兆丰年!今冬麦苗得此雪被覆盖,免受冻害,来年虫害亦必大减,定是五谷丰登之吉兆!此皆赖陛下仁德,泽被苍生所致!”

“正是正是,此等美景祥瑞,乃是国运昌隆之象!陛下圣明,感天动地!”

另一名官员摇头晃脑,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诗意祥瑞中,浑然忘却了泽州瀚州千里赤地的哀鸿遍野。

“陛下圣德,天降祥瑞!”

“瑞雪丰年,国泰民安!”

“此乃我大乾中兴之象,陛下功盖千秋!”

歌功颂德之声此起彼伏,瞬间充斥了整个金碧辉煌的大殿。

文官们引经据典,武将们也难得随了大流,纷纷抱拳称贺。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如同凛冽寒风刮过暖室,瞬间压过了满殿的谄媚之音。

群臣一滞,循声望去。只见长公主萧惊鸿排众而出,今日她未着华服朝裙,只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

模样少了些妩媚,多了些干练。

她略微抬头,看向大殿首位龙榻上的萧天策,淡淡开口:

“瑞雪兆丰年?诸位大人真是好兴致!”

“张侍郎,你观天象?你可知泽州瀚州如今是何等光景?”

那张姓侍郎支支吾吾,看了眼殿上默不作声的皇帝,没敢回话。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百姓衣不蔽体,人都快饿死冻死了,哪还有虫子可害!”

句句如刀,字字诛心。

萧惊鸿不再看那些噤若寒蝉的废物,再次转向龙椅,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父皇!儿臣今日上殿,非为贺寿,实为问政!”

她省略了所有虚礼,直接切入核心。

“儿臣要问,泽州瀚州旱灾蝗灾严重,百姓颗粒无收,为何未派遣一位大臣前往赈灾。”

群臣讷讷无言,殿上皇帝萧天策坐在龙榻之上,帘幕微垂,看不见表情。

而皇帝身边,手拿拂尘的老太监脸色愠怒,就要上前呵斥无礼。

却忽听身后一阵咳嗽,随即传来一道痛苦呻吟。

“陛下!”

朝臣都是吓了一跳,还以为皇帝是被公主气到了。

刚有人站出来,欲要表忠心,结果却听幕帘后面的萧天策一声长叹。

“惊鸿说的没错,泽翰两州灾荒,确实动摇国本,一切都是朕治理不周。”

话一出口,群臣哗然。

在其位谋其政,话虽这么说,但有些事情不能按常例夺之。

除非出现极大失误,否则万人之上的皇帝认错,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如果今天朝堂上的话传了出去,保不齐就会被有心之人当作借口,在民间掀起风浪。

户部尚书陈怀瑾踏前一步,急声开口:

“如今国库空虚,不说朝臣,就连陛下您也要节衣缩食,而两州受难乃是天灾,怎能说全是陛下之过。”

“是啊,人祸可挡,天灾难挡啊。”

“就再苦一苦百姓,如今天降大雪,来年粮食定然丰收……”

嘈嘈杂杂。

看着这些趋炎附势,粉饰太平的朝臣,萧惊鸿突然有种无力感。

人们情感并不相通,即使在云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事情也时常发生。

如果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

她抬头望向躺在龙榻上的萧天策,眼中闪过一丝莫名意味。

似乎是感受到女儿的目光,萧天策眼底闪过一抹诡异光芒,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浮现在那张消瘦脸颊上。

迷茫?挣扎?痛苦?

他闷咳两声,抬了抬手。

身旁的老太监顿时会意,大声开口:

“肃静!”

太极殿内猛地一静,都是抬头看着这位大乾皇帝。

良久。

“惊鸿所言句句属实,非虚言苛责。”

萧天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人耳中:

“泽瀚千里赤地,饿殍冻骨,朕岂能不知?”

“朝廷无能,吏治失察,朕失德于天,失察于下,致使宵小横行,蛊惑人心,百姓流离,黎庶蒙难,此皆朕之过也。”

“传旨!”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对着身边的老太监沉声道:

“即刻拟罪己诏,昭告天下。”

“其一,罪朕怠政失察,致灾情蔓延,百姓受苦。”

“其二,罪朕用人不明,致奸佞横行,民间灾祸不断。”

“其三,罪朕空耗国库,未解民困,愧对祖宗基业和天下万民。”

“其四,令三省六部,即刻调拨所有现存钱粮衣物,速发泽瀚二州,赈灾安民,由长公主萧惊鸿全权督办!沿途州县敢有克扣延误者,以谋逆论处!”

“其五,晓谕天下,今日寿宴所有庆典开支悉数充作赈灾之用。”

最后一个字吐出,萧天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靠在龙榻上,剧烈的咳嗽声连绵不绝。

大殿内一片死寂。

罪己诏三字如同惊雷在群臣耳边炸响。

片刻的宁静后。

“陛下,不可啊!”

“还请陛下三思啊!”

萧惊鸿站在殿下,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挺得笔直。

她看着帘幕后剧烈咳嗽的父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无论如何,这封罪己诏,必将震动朝野,也将她推到了风暴的中心。

萧惊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对着龙榻方向微微躬身:

“儿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她的声音清冽如冰,穿透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