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亥年腊月初七,青川镇下了第一场雪。
陈铮是被冻醒的。
炼丹房的火炉日夜不息,但热风都往烟囱走,顺着砖缝漏进来的冷风反而积在墙角。他的铺位离门最近,门槛下那道半指宽的缝隙,一夜能灌进来三寸深的寒气。
他把被褥往身上卷了卷,没起。
张四还在睡,呼吸平稳。
王六昨晚又咳了半宿,天快亮时才昏沉过去,此刻蜷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
李五早就醒了,靠墙坐着,也不说话,就盯着窗纸上结的那层薄冰。
没人动。
也没人想动。
陈铮躺了一炷香,听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然后他坐起来。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亮着微弱的光,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乱码占七成,能看懂的只有三成。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三成能看懂的内容里,多了一行。
【系统功能更新:定向抽取已解锁。】
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定向抽取:每48小时可执行一次。宿主可屏蔽一类武学方向,定向抽取另一类方向。】
【当前可屏蔽类别:轻功、内功、兵器、炼体、技击、心法。】
【当前可定向类别:同上。】
【消耗:100愿力/次。】
他盯着“炼体”两个字。
100愿力。
他现在的愿力余额是103。
刚好够一次。
他把面板关掉,没有立刻点。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靠回墙上,听着雪粒敲打窗纸的声音,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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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铮是在炼丹房外的那口井边做决定的。
不是深思熟虑。
是洗脸的时候,低头看见自己倒映在桶里的脸。
三十四岁,两鬓还没白,但眼角已有细纹。不是苍玄界灵气养出来的那种莹润皮相,是蓝星996熬出来的早衰。
他看着水面上那张陌生的脸。
然后他点开了系统面板。
【定向抽取启动。】
【请选择屏蔽类别。】
他的手指在“轻功”上停了一瞬。
梯云纵还在补全中,进度41%,缺实战,缺熟练度,缺愿力。他练了半个月,最多踏出五纵,第六纵必摔。
但他还是把手指移开了。
【屏蔽类别:轻功类。】
【确认屏蔽。】
系统:【轻功类武学已临时屏蔽。屏蔽时长:48小时。】
【请选择定向抽取类别。】
他按下【炼体类】。
【定向抽取执行中……】
【愿力余额:103→3】
【抽取完成。】
【恭喜宿主获得武学遗产——《易筋经·残》(蓝星少林流传删减版)】
他愣住。
易筋经。
蓝星武馆里三十八块八包邮的教材,公园老头晨练的配乐功法,武侠小说里烂大街的金手指。
他以为系统会给他什么苍玄界本土炼体功法。
结果给了他一本蓝星特产。
他把那卷虚拟竹简点开。
【名称:易筋经·残】
【完整度:23%】
【品阶:无(残篇无法评级)】
【特性:未知】
【补全需消耗:待定】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系统:【宿主?】
陈铮:【没事。】
系统:【宿主情绪指数异常。是否开启心神稳定?】
陈铮:【说了没事。】
他把面板关掉。
桶里的水面已经平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张脸。
还是三十四岁,眼角有细纹,两鬓没白。
但他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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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全用了三十七个小时。
不是系统不想快,是苍玄界的灵力浓度太高,高到《易筋经》这种蓝星凡俗功法根本承受不住。系统一边往残篇里灌输灵力,一边用算法重写经脉运行路径,一边还要防止功法在推演过程中自毁。
陈铮每隔两小时看一次进度。
13%。
21%。
34%。
47%。
52%。
66%。
71%。
83%。
95%。
99%。
100%。
第四十八小时零十七分钟,系统弹窗终于亮了。
【补全完成。】
【《易筋经·残》已重构成《易筋经·洗髓篇》。】
【品阶:玄阶下品(可成长)】
【完整度:100%】
【特性:洗炼灵根,化漏为通。】
【当前洗炼进度:2%】
他把那行“化漏为通”看了五遍。
化漏为通。
不是修补灵根。
是把裂痕转化为通道。
他闭上眼,内视自己的丹田。
那七十九道裂痕还在。
但最深的那道——横贯金灵根全脉、宽如发丝的裂痕——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
不是灵气。
是某种他从未感知过的能量。
系统:【无属性内力。当前内力值:3点。】
他试着调动那3点内力。
一丝温热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柱缓慢上行,像温水漫过干涸的河床。
他让那丝内力流过金灵根的裂痕。
裂痕没有愈合。
但边缘的金光更亮了一分。
他睁开眼。
窗外,雪停了。
他把手伸到窗纸破洞处,接了三片积雪。
雪在他掌心化开。
他看着那一小汪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钱丹师面前。
“丹师,今日有废丹吗?”
钱丹师正在清点药材,头也不抬。
“后头那炉,半个时辰后开。”
“我来试。”
钱丹师这才抬眼看他。
“你今天不是轮休?”
“不休。”
钱丹师没再问。
陈铮走回铺边坐下。
系统弹窗。
【《易筋经·洗髓篇》熟练度+1。】
【当前洗炼进度:3%。】
他把面板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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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陈铮去了一趟后巷。
不是去送人——今天没死人。
他是去买竹简。
镇西有家杂货铺,掌柜姓王,是个六十多岁的驼背老头,专营笔墨纸砚,偶尔也卖些空白竹简。陈铮上回那卷竹简就是在铺里买的,花了三十文。
王掌柜正在收摊,见有人来,又把门板卸下一块。
“要什么?”
“竹简。空白的那种。”
“几卷?”
“……一卷。”
王掌柜从架子上取下一卷新竹简,用麻绳系着,边角削得很齐整。
“二十五文。”
陈铮摸出铜钱,数了二十五枚,放在柜台上。
王掌柜没立刻收。
他看着陈铮腰间那块“丙七”的木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闪了一下。
“炼丹房的?”
“嗯。”
王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柜台下摸出一小锭墨,推过来。
“送的。”
陈铮低头看那锭墨。
不是上品,边角有磕损,但还能用。
他没推辞。
他把墨揣进怀里,拿起竹简。
“谢了。”
王掌柜摆摆手,把门板一块块装上。
陈铮走出铺子时,听见身后苍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炼丹房的,命都短。多记点字,不算亏。”
他停在门口。
没有回头。
他走回炼丹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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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陈铮把那卷空白竹简铺在膝上。
油灯的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他在等它稳下来。
系统:【宿主在做什么?】
他没理。
他等火苗稳了,从枕边摸出那锭新墨,在砚台里磨。
磨了三十圈。
墨汁浓黑如漆。
他提笔,蘸墨,在竹简扉页写下四个字。
蓝星遗产。
笔画很用力,竹简背面都透了墨痕。
他放下笔,把竹简卷起来,放在枕边。
和那卷记着废丹账目的名册并排。
和楚晚晴那方绣兰草的素帕并排。
系统:【宿主,这是您在苍玄界记录的第一卷武学典籍。】
系统:【需要备注日期吗?】
他把面板划掉。
窗纸外,雪又开始下了。
他把那卷竹简往里推了推,枕着胳膊躺下。
闭眼。
他好像听见蓝星那个小男孩在说话。
“叔叔,你疼不疼?”
他没睁眼。
他攥紧了手腕上的断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