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乙亥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铮拿到月俸了。

三两碎银,楚家账房发的,用红纸包着,纸上印着个模糊的福字——不知道是哪年的陈货,红纸褪成了粉红,福字也洇开了半边。

他把红纸包拆开,三两碎银躺在掌心。

不是官铸的银锞子,是散碎银块,边缘有剪子铰过的痕迹,大小不一。最小的那粒只有黄豆大,最大的也不过拇指尖。

他数了三遍。

三两,一钱不少。

他把银子拢进褡裢,走出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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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丹房今天破例熄了一座炉。

钱丹师回家祭祖去了,临走前把三炉废丹的活计都压在陈铮身上。陈铮试完最后一炉时已是申时,天色灰蒙蒙的,像罩着一层洗不净的旧纱。

张四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枯草。

“领到钱了?”

“嗯。”

“多少?”

“三两。”

张四啧了一声。

“月俸五两,扣了二两。扣的什么?”

陈铮想了想。

“住宿,三百文。伙食,四百文。木牌押金,一百文。试药补贴预扣……”

“行了行了。”张四摆手,“就是欺负你不敢问。”

陈铮没说话。

他把褡裢系紧,往外走。

张四在身后喊:“去哪儿?”

“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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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川镇的腊月集市比平日热闹三倍。

陈铮从东头走到西头,肩胛被挤了十七次,脚背被踩了五回,有三次差点被人群冲散。他侧身挤过一个卖糖画儿的摊子,糖稀在铁板上浇出龙形,焦香扑鼻,七八个孩子围在摊前,踮着脚往里看。

他没有停。

第一个铺子在镇西,卖酒的。

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围着靛蓝围裙,正给客人打酒。竹提子往酒坛里一沉,手腕一旋,一提子酒刚好装满一个葫芦,一滴不洒。

陈铮站在柜台前。

“有酒吗?”

妇人抬眼看他。

“什么酒?”

“……最便宜的那种。”

妇人从柜台下摸出一个黑陶瓶,瓶身没有标签,封口的泥塞已经松了。

“散白烧,八文一两。”

陈铮把褡裢解下来,摸出那粒最小的碎银。

“要二两。”

妇人接过银子,在戥子上称了称,找给他六文铜钱。她把酒倒进一个旧葫芦里——葫芦是别人退回来的,塞子还是原装。

陈铮接过葫芦,握在手里。

酒液晃动,撞在葫芦内壁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没喝。

他把葫芦塞进褡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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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铺子在镇北,打刀的。

铁匠姓周,六十出头,赤膊站在炉前,汗水在后背冲出一道道白痕。他正在锻一把锄头,锤起锤落,节奏稳得像心跳。

陈铮在铺外站了一炷香,等他把锄头打完。

周铁匠淬完最后一遍火,把锄头扔进水桶,“嗤”的一声白烟升腾。

他这才抬头看陈铮。

“打什么?”

陈铮从腰间解下那把镔铁刀。

刀柄上那个“恩”字已经磨淡了,但还能认出来。刀身有三处卷刃——不是大伤,是铁山靠撞在匪首战马侧腹时崩的。

周铁匠接过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好料子。”他说,“谁打的?”

“邻镇,姓周的铁匠。”

周铁匠笑了一声。

“我本家。”他把刀平放在案上,“修几处?”

“三处。”

“要淬火?”

“淬。”

“要重新开刃?”

“开。”

周铁匠拿起炭笔,在刀身上画了三道记号。

“二两二钱。”

陈铮把褡裢里那粒最大的碎银摸出来,又添上二两碎银和两把铜钱。

周铁匠接过去,数也不数,扔进脚边的木匣。

“三天后来取。”

陈铮点头。

他走出铁匠铺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刀平躺在案板上,刃口朝上,映着炉火泛出暗红色的光。

他看了三息。

然后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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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铺子在镇东,挨着楚家后墙。

没有招牌,没有柜台,只有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膝上铺一块蓝布,蓝布上摆着三卷空白竹简。

陈铮在他面前蹲下。

老头眼皮也不抬。

“竹简,一卷三十文,两卷五十五文,三卷八十文。”

“一卷。”

老头从蓝布上拿起一卷竹简,递过来。

陈铮接过。

竹简边角削得很齐整,用细麻绳系着,比王掌柜铺子里卖的还多一道防虫处理——他闻到了淡淡的艾草味。

他把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多少钱?”

“三十文。”

他摸出三十文铜钱,放在蓝布上。

老头没数,把铜钱拢进袖口。

陈铮站起来。

走出三步,老头忽然开口。

“后生。”

他回头。

老头还是低着头,膝上的蓝布已经收起来了。

“你那刀,修贵了。”

陈铮没说话。

老头慢吞吞地说:“周铁匠看你面生,多收了三成。”

他顿了顿。

“后巷往里走,有个跛子姓吴,打的刀不比他差,价钱只要七成。”

陈铮站在原地。

“为什么告诉我?”

老头把蓝布叠成方胜,揣进怀里。

“因为你是炼丹房的。”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里走。

“炼丹房的都活不长。临死前别留遗憾。”

门在他身后合拢。

陈铮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那卷竹简。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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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炼丹房的烟囱还在吐烟,今晚值夜的是钱丹师的徒弟,一个沉默寡言的筑基初期。他不管试药人,只管炉火。

陈铮坐在铺边。

他把褡裢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

一个酒葫芦。

一卷新竹简。

三十五文剩钱。

他把酒葫芦塞进怀里,把竹简放在枕边,把铜钱拢进褡裢最深处。

然后他站起来。

张四还没睡,侧躺着看他。

“这么晚还出去?”

“嗯。”

“去哪儿?”

陈铮没答。

他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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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

陈铮来过这里一次,是三个月前刚被赵大牛救回来的那夜。那时他烧得人事不知,只记得有人背着他走了很久的路,草叶划过脸颊,夜露打湿衣襟。

他找到那片空地。

没有碑。

没有记号。

只有七座矮矮的土包,荒草覆盖,分不清哪座是哪座。

他蹲在第一座土包前。

月光很淡,照不出土包的主人是谁。可能是张三,可能是李五,可能是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人。

他把酒葫芦的塞子拔开。

酒液浇在冻硬的泥土上,没有渗下去,凝成一层薄薄的冰壳。

他说:“不知道你们叫什么,从哪里来。我也是外乡人。”

他顿了顿。

“这酒八文一两,不算好酒。欠着的,下回补。”

夜风从山坳灌进来,荒草伏倒一片。

他站起来。

走了三步。

又停住。

他回头,看着那七座矮矮的土包。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三十五文剩钱。

蹲下。

一枚一枚排在土包前。

七座坟,排了三十三枚。

剩两文,他攥在手心。

他说:“快过年了。”

没有别的话了。

他站起来,走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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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铮回到炼丹房时,张四还没睡。

他听见脚步声,翻了个身。

“酒呢?”

“浇了。”

“浇哪儿?”

陈铮没答。

张四也没再问。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张四说:“我娘也爱喝酒。高粱烧,八文一两那种。”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她腿不好,冬天疼得下不来床。我攒了三个月月俸,想给她买一坛。”

他没说下去。

陈铮躺着,看着屋顶那根横梁。

“买了没?”

张四沉默了很久。

“……没。”

“等我回去再买。”

他翻过身,脸朝墙。

陈铮没说话。

他把手心里那两枚剩钱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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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陈铮醒得很早。

他把那卷新竹简铺在膝上,从枕边摸出那锭磕损的墨。

磨墨。

磨了三十圈。

他提笔,蘸墨。

竹简扉页上,已经有一行字:

蓝星遗产。

那是他前几日写下的,笔画很深,背面透了墨痕。

他在下面新添一行。

【乙亥年腊月廿三,祭炼丹房故人。】

【无名者七位,各浇白酒二两。】

【酒八文一两,共计一百一十二文。】

【欠者,下回补。】

他把笔放下。

墨还没干,他对着那行字吹了吹。

然后把竹简卷起,放在枕边最里侧。

窗外,烟囱又开始吐烟。

新的一炉筑基丹,快开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