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亥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铮拿到月俸了。
三两碎银,楚家账房发的,用红纸包着,纸上印着个模糊的福字——不知道是哪年的陈货,红纸褪成了粉红,福字也洇开了半边。
他把红纸包拆开,三两碎银躺在掌心。
不是官铸的银锞子,是散碎银块,边缘有剪子铰过的痕迹,大小不一。最小的那粒只有黄豆大,最大的也不过拇指尖。
他数了三遍。
三两,一钱不少。
他把银子拢进褡裢,走出账房。
---
炼丹房今天破例熄了一座炉。
钱丹师回家祭祖去了,临走前把三炉废丹的活计都压在陈铮身上。陈铮试完最后一炉时已是申时,天色灰蒙蒙的,像罩着一层洗不净的旧纱。
张四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枯草。
“领到钱了?”
“嗯。”
“多少?”
“三两。”
张四啧了一声。
“月俸五两,扣了二两。扣的什么?”
陈铮想了想。
“住宿,三百文。伙食,四百文。木牌押金,一百文。试药补贴预扣……”
“行了行了。”张四摆手,“就是欺负你不敢问。”
陈铮没说话。
他把褡裢系紧,往外走。
张四在身后喊:“去哪儿?”
“买东西。”
---
青川镇的腊月集市比平日热闹三倍。
陈铮从东头走到西头,肩胛被挤了十七次,脚背被踩了五回,有三次差点被人群冲散。他侧身挤过一个卖糖画儿的摊子,糖稀在铁板上浇出龙形,焦香扑鼻,七八个孩子围在摊前,踮着脚往里看。
他没有停。
第一个铺子在镇西,卖酒的。
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围着靛蓝围裙,正给客人打酒。竹提子往酒坛里一沉,手腕一旋,一提子酒刚好装满一个葫芦,一滴不洒。
陈铮站在柜台前。
“有酒吗?”
妇人抬眼看他。
“什么酒?”
“……最便宜的那种。”
妇人从柜台下摸出一个黑陶瓶,瓶身没有标签,封口的泥塞已经松了。
“散白烧,八文一两。”
陈铮把褡裢解下来,摸出那粒最小的碎银。
“要二两。”
妇人接过银子,在戥子上称了称,找给他六文铜钱。她把酒倒进一个旧葫芦里——葫芦是别人退回来的,塞子还是原装。
陈铮接过葫芦,握在手里。
酒液晃动,撞在葫芦内壁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没喝。
他把葫芦塞进褡裢。
---
第二个铺子在镇北,打刀的。
铁匠姓周,六十出头,赤膊站在炉前,汗水在后背冲出一道道白痕。他正在锻一把锄头,锤起锤落,节奏稳得像心跳。
陈铮在铺外站了一炷香,等他把锄头打完。
周铁匠淬完最后一遍火,把锄头扔进水桶,“嗤”的一声白烟升腾。
他这才抬头看陈铮。
“打什么?”
陈铮从腰间解下那把镔铁刀。
刀柄上那个“恩”字已经磨淡了,但还能认出来。刀身有三处卷刃——不是大伤,是铁山靠撞在匪首战马侧腹时崩的。
周铁匠接过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好料子。”他说,“谁打的?”
“邻镇,姓周的铁匠。”
周铁匠笑了一声。
“我本家。”他把刀平放在案上,“修几处?”
“三处。”
“要淬火?”
“淬。”
“要重新开刃?”
“开。”
周铁匠拿起炭笔,在刀身上画了三道记号。
“二两二钱。”
陈铮把褡裢里那粒最大的碎银摸出来,又添上二两碎银和两把铜钱。
周铁匠接过去,数也不数,扔进脚边的木匣。
“三天后来取。”
陈铮点头。
他走出铁匠铺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刀平躺在案板上,刃口朝上,映着炉火泛出暗红色的光。
他看了三息。
然后转身。
---
第三个铺子在镇东,挨着楚家后墙。
没有招牌,没有柜台,只有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膝上铺一块蓝布,蓝布上摆着三卷空白竹简。
陈铮在他面前蹲下。
老头眼皮也不抬。
“竹简,一卷三十文,两卷五十五文,三卷八十文。”
“一卷。”
老头从蓝布上拿起一卷竹简,递过来。
陈铮接过。
竹简边角削得很齐整,用细麻绳系着,比王掌柜铺子里卖的还多一道防虫处理——他闻到了淡淡的艾草味。
他把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多少钱?”
“三十文。”
他摸出三十文铜钱,放在蓝布上。
老头没数,把铜钱拢进袖口。
陈铮站起来。
走出三步,老头忽然开口。
“后生。”
他回头。
老头还是低着头,膝上的蓝布已经收起来了。
“你那刀,修贵了。”
陈铮没说话。
老头慢吞吞地说:“周铁匠看你面生,多收了三成。”
他顿了顿。
“后巷往里走,有个跛子姓吴,打的刀不比他差,价钱只要七成。”
陈铮站在原地。
“为什么告诉我?”
老头把蓝布叠成方胜,揣进怀里。
“因为你是炼丹房的。”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里走。
“炼丹房的都活不长。临死前别留遗憾。”
门在他身后合拢。
陈铮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那卷竹简。
他没有回头。
---
入夜。
炼丹房的烟囱还在吐烟,今晚值夜的是钱丹师的徒弟,一个沉默寡言的筑基初期。他不管试药人,只管炉火。
陈铮坐在铺边。
他把褡裢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
一个酒葫芦。
一卷新竹简。
三十五文剩钱。
他把酒葫芦塞进怀里,把竹简放在枕边,把铜钱拢进褡裢最深处。
然后他站起来。
张四还没睡,侧躺着看他。
“这么晚还出去?”
“嗯。”
“去哪儿?”
陈铮没答。
他推开门。
---
后山。
陈铮来过这里一次,是三个月前刚被赵大牛救回来的那夜。那时他烧得人事不知,只记得有人背着他走了很久的路,草叶划过脸颊,夜露打湿衣襟。
他找到那片空地。
没有碑。
没有记号。
只有七座矮矮的土包,荒草覆盖,分不清哪座是哪座。
他蹲在第一座土包前。
月光很淡,照不出土包的主人是谁。可能是张三,可能是李五,可能是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人。
他把酒葫芦的塞子拔开。
酒液浇在冻硬的泥土上,没有渗下去,凝成一层薄薄的冰壳。
他说:“不知道你们叫什么,从哪里来。我也是外乡人。”
他顿了顿。
“这酒八文一两,不算好酒。欠着的,下回补。”
夜风从山坳灌进来,荒草伏倒一片。
他站起来。
走了三步。
又停住。
他回头,看着那七座矮矮的土包。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三十五文剩钱。
蹲下。
一枚一枚排在土包前。
七座坟,排了三十三枚。
剩两文,他攥在手心。
他说:“快过年了。”
没有别的话了。
他站起来,走下山。
---
陈铮回到炼丹房时,张四还没睡。
他听见脚步声,翻了个身。
“酒呢?”
“浇了。”
“浇哪儿?”
陈铮没答。
张四也没再问。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张四说:“我娘也爱喝酒。高粱烧,八文一两那种。”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她腿不好,冬天疼得下不来床。我攒了三个月月俸,想给她买一坛。”
他没说下去。
陈铮躺着,看着屋顶那根横梁。
“买了没?”
张四沉默了很久。
“……没。”
“等我回去再买。”
他翻过身,脸朝墙。
陈铮没说话。
他把手心里那两枚剩钱攥紧。
---
翌日清晨。
陈铮醒得很早。
他把那卷新竹简铺在膝上,从枕边摸出那锭磕损的墨。
磨墨。
磨了三十圈。
他提笔,蘸墨。
竹简扉页上,已经有一行字:
蓝星遗产。
那是他前几日写下的,笔画很深,背面透了墨痕。
他在下面新添一行。
【乙亥年腊月廿三,祭炼丹房故人。】
【无名者七位,各浇白酒二两。】
【酒八文一两,共计一百一十二文。】
【欠者,下回补。】
他把笔放下。
墨还没干,他对着那行字吹了吹。
然后把竹简卷起,放在枕边最里侧。
窗外,烟囱又开始吐烟。
新的一炉筑基丹,快开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