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亥年腊月二十四。
陈铮是被王六的咳嗽声吵醒的。
那咳嗽声和往日不同——不是闷在喉咙里的压抑,是撕心裂肺的、像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的那种。陈铮睁开眼,就看见王六趴在床边,肩胛骨在单薄的里衣下剧烈起伏,像两只将要破茧而出的蝶。
他坐起来,把枕边的水囊递过去。
王六没接。
他已经咳得攥不住东西了。
陈铮把水囊口抵在王六唇边,慢慢倾斜。
水顺着嘴角流下去,打湿了领口。
但好歹咽进去了几口。
咳嗽声渐渐平息。
王六像一摊烂泥,软软地伏在床边,额头抵着冰凉的铺板。
“……丙七哥。”
“嗯。”
“我是不是快死了?”
陈铮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水囊塞好,放回枕边。
“你不是快死了。”他说,“你是饿了。”
王六愣住。
陈铮从褥子底下摸出半块干饼——是前天晚饭剩下的,他揣在怀里忘了吃。
他把干饼塞进王六手里。
王六低头看着那块饼。
饼很硬,边缘硌手,闻起来只有粗粮的苦涩。
他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咽下去。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
陈铮没看他。
他靠回墙上,闭眼。
系统弹窗在他视野角落里亮着。
【《易筋经·洗髓篇》当前进度:7%】
【检测到宿主持续运转功法,每日自动获得熟练度+1】
他划掉面板。
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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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时,陈铮把自己的粥分了一半给王六。
钱丹师不在,没人管他们怎么吃饭。李五看了陈铮一眼,没说话,默默把自己碗里的稠底儿拨给了张四。
张四愣了一下。
“李哥……”
“吃。”李五低着头,“少废话。”
张四端起碗,把稠粥一口一口喝完。
王六也喝完了。
他把空碗放回桶里时,手还在抖。
但他没吐。
陈铮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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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钱丹师的徒弟来传话:明日开炉炼一炉新的筑基丹,丹方调整过,废丹可能比往常多三成。
“师父说,丙七主试,丁四十九、丁五十三辅助。”那徒弟顿了顿,看了王六一眼,“新人死了可惜,别一次灌太狠。”
陈铮点头。
徒弟走了。
炼丹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王六忽然开口。
“丙七哥。”
“嗯。”
“你第一次试药的时候,怕不怕?”
陈铮想了想。
“怕。”
“那你怎么咽下去的?”
“闭眼。”
王六沉默。
“……就闭眼?”
“就闭眼。”
王六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抖的手。
他把手攥成拳头。
“下次……我也闭眼。”
陈铮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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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陈铮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心事重。
是因为他体内那股无属性内力——自从上次试完那炉火毒超标的废丹后,它就从3点涨到了7点,像一窝不安分的老鼠,在他丹田里东窜西窜,就是不消停。
他闭着眼,试着用《易筋经》的洗髓篇引导它们。
那些内力不听使唤。
不是抗拒,是不会。
它们像刚出生的幼兽,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不知道该怎么进食,不知道该怎么与世界相处。
陈铮也不怎么会引导它们。
他只能一遍一遍运转功法,一遍一遍让那股温热的内力从丹田流向四肢百骸,又从四肢百骸流回丹田。
像潮水。
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第五遍时,他发现那道最深的灵根裂痕——横贯金灵根全脉的——边缘的金光又亮了一分。
不是修复。
是转化。
裂痕不再是“漏”。
是“通道”。
系统弹窗。
【《易筋经·洗髓篇》进度:7%→9%】
【无属性内力上限:7→9】
【恭喜宿主,完成首次内力自主运转。】
他睁开眼。
窗外月光如水。
他把右手抬起来,对着那缕月光。
手掌上没有青光。
但他能感觉到,手心有一团温热的气团,像握着一枚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炭。
他握紧。
那团内力在他掌心流转。
他松开。
内力散回经脉。
他躺下。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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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新炉开丹。
钱丹师亲自掌炉,从辰时到申时,整整六个时辰没离开丹房一步。那炉筑基丹在他手里像活物,炉火时大时小,药材投放顺序倒背如流,连开炉取丹的时机都精确到半息之内。
陈铮站在角落里,看着他。
他发现钱丹师炼丹时像换了一个人。
不是那个剔着牙缝说“怕死就对了”的钱丹师。
是一个专注的、沉默的、甚至带着几分虔诚的手艺人。
丹炉开。
丹香清苦,如秋雨洗过的山林。
钱丹师用玉铲取出七枚筑基丹。
五枚成丹,两枚废丹。
“两枚。”他把废丹铲进陶碗,“比预想少。”
他抬眼,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视的目光看陈铮。
“丙七,试试这炉的成色。”
陈铮端起碗。
两枚废丹,一枚火毒超标,一枚金系紊乱。
他咽下第一枚。
灼烧感从喉咙直灌胸腔。
他调动那9点内力,五行炼体术自行运转——火毒入心,心属火,火生土;土归脾脏,脾脏将那股暴烈的灼热层层包裹,像灶膛里添一层新灰。
三息。
他咽下第二枚。
金系紊乱的丹毒入肺,肺属金,金生水;水归肾脏,将那团乱麻般的金气打散、重梳、分流。
五息。
他把空碗放回桌上。
“丹师,这炉药力平和了许多。”
钱丹师看着他。
不是看工具。
是看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
“你以前修过功法?”
“没有。”
“那你怎么化掉丹毒的?”
陈铮沉默了一息。
“……体质特殊。”
钱丹师没追问。
他把那五枚成丹收入玉瓶,剩下的残渣扫进废料桶。
“明日开始,早晚两炉废丹都归你试。”
他顿了顿。
“月俸再加二两。”
陈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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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王六又咳了。
但这次只咳了三声。
他趴在床边,把痰盂里的东西处理干净,然后躺回去,自己摸过水囊喝了两口。
陈铮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丙七哥,我今天闭眼了。”
“嗯。”
“咽下去了。”
“嗯。”
王六躺了一会儿。
“……还是想吐。”
“正常。”
“你刚开始也这样?”
“嗯。”
王六没再问了。
过了很久,久到陈铮以为他睡着了。
黑暗里传来很轻的声音。
“丙七哥。”
“嗯。”
“谢谢你。”
陈铮没答。
他把右手腕上的断绳结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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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
陈铮完成了本月最后一炉废丹试药。
钱丹师开始封炉准备过年,炼丹房从三炉减到一炉,试药人的活计也减了大半。
陈铮难得有了半日空闲。
他坐在铺边,把《易筋经·洗髓篇》的功法又默诵了一遍。
九句口诀,四十七个穴位,三条行气路径。
他已经背熟了。
背熟和练成是两回事。
他闭眼,再次内视丹田。
那道最深的灵根裂痕还在,边缘的金光比三天前又亮了一分。他试着把内力引向那道裂痕,让它顺着裂痕流经金灵根全脉——
一股酸胀感从胸口蔓延开。
不是痛。
是痒。
像有无数细小的触须从裂痕边缘探出来,试探着、摸索着、适应着这个世界。
系统弹窗。
【《易筋经·洗髓篇》进度:9%→11%】
【无属性内力上限:9→12】
【当前内力值:12/12】
他睁开眼。
窗外,暮色四合。
他把右手伸到窗边。
掌心向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掌心亮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光。
不是灵气。
是内力。
他看着那缕光。
它在他掌心流转,像一粒刚点燃、还没烧旺的炭。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
内力散尽。
他把那卷竹简从枕边摸出来,铺在膝上。
磨墨。
提笔。
在“蓝星遗产”下面新添一行。
【乙亥年腊月廿九,内气初生。】
【九点内力,一道裂痕。】
【路还很长。】
他把笔放下。
窗外,青川镇的炊烟升起来了。
楚家炼丹房的烟囱也在冒烟。
明天就是除夕。
他把竹简卷起,放回枕边。
躺下。
闭眼。
这一夜,他梦见蓝星那个小男孩。
十七八岁了,穿着高中校服,站在那个十字路口。
路灯亮着,斑马线白得发亮。
没有失控的货车。
没有尖叫的人群。
只有那个少年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里空空的,没有那根断绳结。
陈铮站在马路对面。
他想走过去。
但他迈不开步。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系着那根绳结。
蓝线泛白,红线发黑。
死结还系着。
他攥紧了它。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微亮。
乙亥年最后一天。
他把断绳结紧了紧。
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