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二小姐的阁楼在府邸东侧,独门独院。
陈铮跟着传话的丫鬟穿过三道月洞门,路过一片枯山水,脚下是青石铺就的小径,昨夜刚下过雨,石缝里生出细密的青苔。
他踩得很稳。
丫鬟不时回头看他,欲言又止。
“姑娘说,”她斟酌着开口,“让您在书房候着。”
陈铮点头。
他没问为什么要见自己。昨晚炼器坊后巷那场遭遇战,三名散修倒在他刀下,楚家护院赶到时他正蹲着擦刀。这事瞒不住,楚家迟早要过问。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书房在三楼,推窗可见后山。
陈铮进门时,楚晚晴还没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落座。四壁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竹简、帛书、玉简分门别类,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间藏书室都齐整。窗边一张矮几,置着未收的茶具,白瓷杯沿还有半圈没干透的水渍——她走得不急。
墙上挂着一柄剑。
断的。
从剑格往上三寸,刃锋齐根折断,断口锈蚀多年,剑身却擦得锃亮。剑穗是旧的,红线褪成淡粉,穗尾打着一个繁复的平安结。
陈铮看了三息,移开目光。
系统忽然弹窗:【检测到特殊物品——断剑(品级:残)。附有微弱执念残留,年代久远,无法溯源。】
他:【这也要报告?】
系统:【被动探测功能无法关闭。】
陈铮:【那你探测出什么了?】
系统沉默两秒:【剑主已逝。此剑是遗物。】
【废话。】
系统没有再回复。
陈铮把面板关掉。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是丫鬟那种细碎急促的步子,是稳的,间距均匀,不疾不徐。靴底踏在木廊上,每一声都落在同一个节拍。
门被推开。
楚晚晴站在门口。
二十一岁,青川镇最年轻的筑基修士。陈铮在灵根检测那日见过她一面,隔着半座中庭的距离,她坐在水镜旁,抬眼看了他一下,说“炼丹房缺人。收。”
那时他只觉得这位二小姐话少、眼利。
此刻面对面站着,他才真正看清她。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楚晚晴的容貌在楚家并不算出挑——族中女眷议论过,说二小姐生得太素,眉眼寡淡,不像修士,倒像常年闭户抄经的居士。
但她的眼睛很静。
像深潭结冰,冰下有活水,但你看不见。
她看人的时候不打量,不审视,只是看。被看的人会不自觉地站直,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不像样。
陈铮站直了。
“坐。”楚晚晴越过他,走到窗边矮几前。
不是询问,是告知。
陈铮在她对面坐下。
丫鬟没有跟进来。门从外面带上,书房里只剩两个人,和墙上那柄断剑。
楚晚晴重新煮水。
她做这些事很慢,却不拖沓。取炭、点火、注水,每个动作都像演练过千百遍,熟悉到不需要思考。水沸声渐起时,她才开口。
“你是哪里人?”
陈铮答:“蓝星。”
楚晚晴把茶壶从炭炉上移开,抬眼。
她没听过这个名字。
苍玄界七境十三州,她自小随师父游历过其中四境,各境州府郡县、仙门世家、禁地险峰,她不敢说尽知,但叫得出名字的势力都在脑子里有一幅舆图。
蓝星。
不在任何一卷舆图上。
她没有追问。
“昨晚炼器坊后巷,”她斟茶,推一杯到他面前,“那三名散修是陈家雇佣的。”
陈铮端起茶杯。烫的。
“陈家想探楚家炼器坊新炉的底。”楚晚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色,“你撞上了。”
“嗯。”
“三招。”
陈铮没否认。
楚晚晴看了他一眼。不是问句,她只是在确认护院呈报的卷宗是否属实。
“白虎七杀拳。”她说,“这套拳法失传一百四十年,最后一任传人是北境韩氏的家老,死于金丹劫。之后无人练成。”
陈铮喝茶。
“你是韩氏后人?”
“不是。”
“从何处学得?”
陈铮放下茶杯,看着杯中浅青色的茶汤。
系统抽的。
但他不能这么说。
“……外域。”他说,“一个叫蓝星的地方。”
楚晚晴沉默。
她看着陈铮腕上那根褪色的断绳结。
蓝线泛白,红线发黑,绳结打得很规整,不是临时系的,是戴了很久,磨圆了棱角。
她没有问绳结的来历。
“炼丹房试药人,月俸五两。”她忽然说,“我给你提到二十两。”
陈铮抬眼。
“另外,”楚晚晴把茶壶放回炭炉上,没有看他,“炼器坊缺个巡夜。你兼着。”
系统:【楚晚晴好感度+15。】
陈铮:【这也能量化?】
系统:【不能。这是本系统的审美。】
他没有理系统。
楚晚晴已经起身,走到那柄断剑前。
她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久到陈铮以为她忘了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我师父,”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像在自言自语,“死在西境。”
陈铮没有说话。
“筑基后期,斩妖有功,受封西线客卿。”她伸手,指尖轻触剑身的断口,“三年,七战,最后一次没回来。”
断剑被她擦得太亮了,亮到能照出她的指腹。
“同袍带回这柄剑。”她说,“剑断在他手里,人没回来。”
沉默。
书房里只有炭火的细微噼剥声。
“他当年,”楚晚晴转过身,“也收了一群没有灵根的凡人。”
陈铮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静。
但陈铮忽然觉得,那不是冰。
是水结得太厚,厚到看不出下面有多深。
“后来呢?”他问。
楚晚晴没有答。
她走回矮几前,坐下,重新斟茶。
茶水续满,她推过来,自己那一杯没有再动。
“你姓陈?”她问。
“陈铮。”
“哪个铮?”
“铁骨铮铮的铮。”
她点头。
“陈铮,”她说,“炼丹房试药人月俸二十两,炼器坊巡夜另计。楚家不养闲人,也不亏有功之人。”
“还有,”她顿了顿,“你那个外域,叫什么来着?”
“蓝星。”
“蓝星。”她复述一遍,像在记一个地名,“若有人问起你的功法来历,就说楚家不知情。”
陈铮看着她。
“你只负责打架,”楚晚晴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怎么打的,跟谁学的,楚家不问。”
她把凉茶饮尽。
“出去时把门带上。”
陈铮起身。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墙上那柄剑,”他说,“断口朝外。”
楚晚晴没有答。
他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
系统:【楚晚晴好感度+10。累计+25。】
系统:【本系统认为,她对你的评价已经从“能打的杂役”上升为“话不多但能听懂的杂役”。】
陈铮没理它。
他站在廊下,暮春的风从后山吹来,带着草木将熟未熟的气息。
三楼窗内,楚晚晴还坐在原处。
茶杯空了,她没再续。
断剑在墙上,剑穗被穿堂风拂动,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