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楚晚晴

楚家二小姐的阁楼在府邸东侧,独门独院。

陈铮跟着传话的丫鬟穿过三道月洞门,路过一片枯山水,脚下是青石铺就的小径,昨夜刚下过雨,石缝里生出细密的青苔。

他踩得很稳。

丫鬟不时回头看他,欲言又止。

“姑娘说,”她斟酌着开口,“让您在书房候着。”

陈铮点头。

他没问为什么要见自己。昨晚炼器坊后巷那场遭遇战,三名散修倒在他刀下,楚家护院赶到时他正蹲着擦刀。这事瞒不住,楚家迟早要过问。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书房在三楼,推窗可见后山。

陈铮进门时,楚晚晴还没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落座。四壁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竹简、帛书、玉简分门别类,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间藏书室都齐整。窗边一张矮几,置着未收的茶具,白瓷杯沿还有半圈没干透的水渍——她走得不急。

墙上挂着一柄剑。

断的。

从剑格往上三寸,刃锋齐根折断,断口锈蚀多年,剑身却擦得锃亮。剑穗是旧的,红线褪成淡粉,穗尾打着一个繁复的平安结。

陈铮看了三息,移开目光。

系统忽然弹窗:【检测到特殊物品——断剑(品级:残)。附有微弱执念残留,年代久远,无法溯源。】

他:【这也要报告?】

系统:【被动探测功能无法关闭。】

陈铮:【那你探测出什么了?】

系统沉默两秒:【剑主已逝。此剑是遗物。】

【废话。】

系统没有再回复。

陈铮把面板关掉。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是丫鬟那种细碎急促的步子,是稳的,间距均匀,不疾不徐。靴底踏在木廊上,每一声都落在同一个节拍。

门被推开。

楚晚晴站在门口。

二十一岁,青川镇最年轻的筑基修士。陈铮在灵根检测那日见过她一面,隔着半座中庭的距离,她坐在水镜旁,抬眼看了他一下,说“炼丹房缺人。收。”

那时他只觉得这位二小姐话少、眼利。

此刻面对面站着,他才真正看清她。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楚晚晴的容貌在楚家并不算出挑——族中女眷议论过,说二小姐生得太素,眉眼寡淡,不像修士,倒像常年闭户抄经的居士。

但她的眼睛很静。

像深潭结冰,冰下有活水,但你看不见。

她看人的时候不打量,不审视,只是看。被看的人会不自觉地站直,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不像样。

陈铮站直了。

“坐。”楚晚晴越过他,走到窗边矮几前。

不是询问,是告知。

陈铮在她对面坐下。

丫鬟没有跟进来。门从外面带上,书房里只剩两个人,和墙上那柄断剑。

楚晚晴重新煮水。

她做这些事很慢,却不拖沓。取炭、点火、注水,每个动作都像演练过千百遍,熟悉到不需要思考。水沸声渐起时,她才开口。

“你是哪里人?”

陈铮答:“蓝星。”

楚晚晴把茶壶从炭炉上移开,抬眼。

她没听过这个名字。

苍玄界七境十三州,她自小随师父游历过其中四境,各境州府郡县、仙门世家、禁地险峰,她不敢说尽知,但叫得出名字的势力都在脑子里有一幅舆图。

蓝星。

不在任何一卷舆图上。

她没有追问。

“昨晚炼器坊后巷,”她斟茶,推一杯到他面前,“那三名散修是陈家雇佣的。”

陈铮端起茶杯。烫的。

“陈家想探楚家炼器坊新炉的底。”楚晚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色,“你撞上了。”

“嗯。”

“三招。”

陈铮没否认。

楚晚晴看了他一眼。不是问句,她只是在确认护院呈报的卷宗是否属实。

“白虎七杀拳。”她说,“这套拳法失传一百四十年,最后一任传人是北境韩氏的家老,死于金丹劫。之后无人练成。”

陈铮喝茶。

“你是韩氏后人?”

“不是。”

“从何处学得?”

陈铮放下茶杯,看着杯中浅青色的茶汤。

系统抽的。

但他不能这么说。

“……外域。”他说,“一个叫蓝星的地方。”

楚晚晴沉默。

她看着陈铮腕上那根褪色的断绳结。

蓝线泛白,红线发黑,绳结打得很规整,不是临时系的,是戴了很久,磨圆了棱角。

她没有问绳结的来历。

“炼丹房试药人,月俸五两。”她忽然说,“我给你提到二十两。”

陈铮抬眼。

“另外,”楚晚晴把茶壶放回炭炉上,没有看他,“炼器坊缺个巡夜。你兼着。”

系统:【楚晚晴好感度+15。】

陈铮:【这也能量化?】

系统:【不能。这是本系统的审美。】

他没有理系统。

楚晚晴已经起身,走到那柄断剑前。

她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久到陈铮以为她忘了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我师父,”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像在自言自语,“死在西境。”

陈铮没有说话。

“筑基后期,斩妖有功,受封西线客卿。”她伸手,指尖轻触剑身的断口,“三年,七战,最后一次没回来。”

断剑被她擦得太亮了,亮到能照出她的指腹。

“同袍带回这柄剑。”她说,“剑断在他手里,人没回来。”

沉默。

书房里只有炭火的细微噼剥声。

“他当年,”楚晚晴转过身,“也收了一群没有灵根的凡人。”

陈铮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静。

但陈铮忽然觉得,那不是冰。

是水结得太厚,厚到看不出下面有多深。

“后来呢?”他问。

楚晚晴没有答。

她走回矮几前,坐下,重新斟茶。

茶水续满,她推过来,自己那一杯没有再动。

“你姓陈?”她问。

“陈铮。”

“哪个铮?”

“铁骨铮铮的铮。”

她点头。

“陈铮,”她说,“炼丹房试药人月俸二十两,炼器坊巡夜另计。楚家不养闲人,也不亏有功之人。”

“还有,”她顿了顿,“你那个外域,叫什么来着?”

“蓝星。”

“蓝星。”她复述一遍,像在记一个地名,“若有人问起你的功法来历,就说楚家不知情。”

陈铮看着她。

“你只负责打架,”楚晚晴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怎么打的,跟谁学的,楚家不问。”

她把凉茶饮尽。

“出去时把门带上。”

陈铮起身。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墙上那柄剑,”他说,“断口朝外。”

楚晚晴没有答。

他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

系统:【楚晚晴好感度+10。累计+25。】

系统:【本系统认为,她对你的评价已经从“能打的杂役”上升为“话不多但能听懂的杂役”。】

陈铮没理它。

他站在廊下,暮春的风从后山吹来,带着草木将熟未熟的气息。

三楼窗内,楚晚晴还坐在原处。

茶杯空了,她没再续。

断剑在墙上,剑穗被穿堂风拂动,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