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铮在炼丹房领到当日的试药份额时，钱丹师多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他袖口没洗净的血迹。
是因为他接下那碗丹毒超标四倍的废液，喝得比往常还快。
“急着投胎？”钱丹师收回碗，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讥讽还是陈述。
陈铮擦嘴。
“赶着巡夜。”
钱丹师没再说话。
他转身去看丹炉，背对陈铮时，从药架上取下一只青瓷瓶，随手搁在台面边缘。
“上个月死的试药人，剩的半瓶养心丹。”他背对着说，“放着也是浪费。”
陈铮看了那瓷瓶三息。
“谢丹师。”
钱丹师没应。
他把瓷瓶揣进怀里，走出炼丹房。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在屋檐阴影里站了一会儿。
系统：【《易筋经·洗髓篇》当前进度：11%。预计完成第一阶段转化需21日。】
他：【11%？昨晚不是还13%？】
系统沉默两秒。
系统：【宿主的记忆模块存在偏差。11%是当前准确数据。】
他：【我明明记得——】
系统：【宿主自西线归镇后，连续三十七日未进行易筋经修炼。熟练度自然回落是正常现象。】
陈铮没说话。
三十七日。
从葬神渊出来，灭玄水宗，重建习武堂，收徒，立碑。他以为只过了几天，掰手指一算，确实一个多月没正经练过功。
系统：【建议每日保持至少一时辰易筋经修习，否则进度将持续倒退。】
他把瓷瓶从怀里摸出来，拔开塞子，倒出一粒养心丹。
丹药入口即化，药力温吞，像一碗放温了的米汤。
不是疗伤圣品，只是给试药人续命的安慰剂。
他嚼着那粒丹药，往后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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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有一片野樟林。
陈铮第一次来是半个月前，练梯云纵摔进灌木丛，滚了三圈才停住。那时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周围有没有人，确认无人后才呲牙咧嘴地揉膝盖。
现在他轻车熟路。
穿过第七棵歪脖子樟树，拨开一丛及腰的蕨草，里面是一块半亩见方的空地。
这是他上个月发现的。
三面被野樟合围，一面是山壁，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像踩在陈年旧絮上。
没有人来。
他在空地中央盘膝坐下。
系统弹出一个半透明的内视图，悬浮在他视野左下角。
那是他的丹田。
正常修士的内视图应是灵光氤氲、气脉贯通，像一幅用金粉描就的山水长卷。
他的不是。
他的内视图像一只打碎后勉强粘回去的瓷碗。
五色灵根——金青黑赤黄——本该如五道彩练盘绕丹田，此刻却像五根被虫蛀空的老藤，表面爬满细密的裂痕。
系统：【金灵根裂痕17道，木灵根13道，水灵根9道，火灵根21道，土灵根19道。总计79道。】
系统：【苍玄界判定标准：灵根裂痕超过3道即为“废灵根”，无法筑基。】
陈铮看着那些裂痕。
它们分布在灵根各处，长短深浅不一，最深的几乎要将灵根拦腰截断。
十年前，他刚穿越到这具身体时，系统做过一次全面检测。
那时裂痕数是83道。
三年试药、两年西线、一年葬神渊，他用易筋经和五行炼体术硬生生磨掉了4道。
但剩下的79道，每一条都在缓慢扩张。
系统：【正常修士的灵根是玉璧。】
系统：【宿主的灵根是筛网。】
陈铮：【我知道。】
他开始运转易筋经。
第一层心法·洗脉。
这是他三年前从系统遗产里抽到的残篇，蓝星少林俗家弟子的入门功法，原版只有三段口诀，讲的是“舒筋活血、强身健体”。
在苍玄界317%的灵力浓度下，这套残篇被系统补全成《易筋经·洗髓篇》。
补全后的第一层，洗的不是经脉，是灵根。
温热的气流从膻中穴生发，沿手厥阴心包经下行，过劳宫，转三焦，最后汇入丹田。
这股气流不是灵气。
系统管它叫“无属性内力”，蓝星武学典籍里唤作“真气”，苍玄界没有对应概念。
它不与灵气排斥，也不被灵气同化。
它只是缓缓流过那79道裂痕，像陶匠的指腹抚过待补的瓷胚。
内视图上，金灵根最深那道裂痕的边缘，泛起极淡的微光。
不是愈合。
是转化。
裂痕仍在，但边缘从参差的碎瓷，变成圆润的弧线。
系统：【金灵根漏气率降低0.3%。】
系统：【转化进度：裂痕性质由“损毁”变更为“通道”。】
陈铮睁开眼。
暮色四合，林间已经暗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内视图上的进度条从11%跳到12%。
他盯着那个数字，很久没动。
系统：【宿主今日易筋经修习时长：两时辰四刻。进度提升1%。】
系统：【建议保持此频率，21日后可完成第一阶段转化。】
他把内视图关掉。
站起身，膝盖骨节发出细微的喀啦声。
穿过蕨草丛时，他忽然问：
【你刚才说，正常修士的灵根是玉璧。】
系统：【是。】
【那我的灵根算什么？】
系统沉默。
系统：【……筛网。】
他拨开挡路的蕨叶。
【筛网能装水吗？】
系统：【不能。】
【那能装什么？】
系统沉默更久。
系统：【以宿主当前转化进度——可装“漏过的水”。】
他停在樟树林边缘。
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炼丹房的炊烟已经熄了，炼器坊的炉火刚刚燃起。他今晚还要巡夜。
他看着远处那点微弱的炉火光。
【漏过的水。】
他重复这几个字。
【也就是说，我不需要把灵根补成玉璧。】
【我只需要让它漏得更快。越快越好。】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系统：【此推演逻辑成立概率——】
系统顿了顿。
系统：【37%。】
他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
是“果然如此”的笑。
37%。
比0.3%高多了。
他把腕上的断绳结系紧，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