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炼器坊有三类常客。
第一类是护院队,每日申时来取更换的法器部件。刀剑嵌刃、护心镜换面、软甲补片,流水一样的活计,流水一样地取走。
第二类是外府杂役,替各自执事跑腿,取些量产的制式法器。火镰、引水符胚、测灵盘,件件都有定数,取货要在簿子上摁手印。
第三类只有一个人。
楚蓉。
陈铮第一次在炼器坊门口撞见她,是乙酉年四月初七。
他刚从后墙翻进来——不是偷懒,是东墙外那窝妖狐又添了新丁,他追出去七里,杀了两只炼气初期的成年狐,剩三只幼崽钻进废弃矿洞,他蹲在洞口听了半炷香的动静,确认它们不敢出来,才折返回镇。
袖口有血。
不是他的。
他蹲在炼器坊后门的水井边洗手,搓了三遍,指缝里还是渗着洗不净的淡红。
“你手破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
陈铮抬头。
一个穿鹅黄短袄的少女趴在墙头,两只手撑着下巴,正低头看他。
十五六岁,圆脸,眼睛很亮。
不是楚家下人。
下人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没有畏怯,没有讨好,只有纯粹的好奇。
“不是我的血。”他说。
“哦。”少女没追问,只是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那你洗什么?”
陈铮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确实有血——不是洗不掉,是他没用力搓。
他没答。
少女也不恼。
“你是新来的护院?”她问,“我上月来没见过你。”
“巡夜。”
“巡夜也算护院嘛。”她理所当然地定性,“你叫什么?”
陈铮沉默两息。
“……陈铮。”
“哪个铮?”
“铁骨铮铮的铮。”
少女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一个新学的词。
“我叫楚蓉,”她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时裙摆沾了井边的青苔,她低头拍了两下,没拍掉,也不在意,“楚家旁系,我爹是楚怀仁——你肯定不认识。”
陈铮确实不认识。
“你来取法器?”他问。
“嗯,我定的小剑。”楚蓉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符,上面刻着器号,“三月初下的单,说好了四月初七取。都过了三天了,也不知道炼好了没。”
她说着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手真没事?”
陈铮把手背到身后。
“没事。”
“那就好。”她点头,蹦跳着进了炼器坊大门。
系统:【楚蓉好感度+8。】
系统:【检测到宿主产生了“这人有点吵”的情绪波动。】
陈铮:【没有。】
系统:【本系统误差率低于0.001%。】
他低头继续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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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蓉后来来过很多次。
她的定制小剑没取成——炼器坊的学徒翻了三遍库房,没找到她那件单子。执事亲自出来赔礼,说可能是上个月搬迁旧档时遗失了,请她重新下单,不收灵石。
楚蓉没有发火。
她只是蹲在库房门口,托着腮,看学徒们把一摞摞旧档翻得尘土飞扬。
“我那把小剑,”她对陈铮说,“是要送人的。”
陈铮站在三丈外,擦拭灯笼。
他没问送给谁。
“我表妹,”楚蓉自己往下说,“她今年刚测出灵根,七品木,想学符箓。我答应送她一把护身的小剑。”
她顿了顿。
“剑穗都编好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条半成品剑穗,浅碧色,收尾处还散着几根没编进去的丝线。
陈铮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
第二日,他轮休。
他去了炼器坊库房,从学徒手里要来那份遗失旧档的存根,顺着编号查了三道库,在角落里一只落灰的木箱里翻出那把小剑。
剑长七寸三分,刃开单锋,剑柄嵌着一粒绿豆大的青玉。
他把剑放在库房门口,没有署名。
楚蓉第三日来取货时,执事把剑交给她,说是在旧档夹层里找到的。
她捧着那把小剑,在库房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正在擦拭灯笼的陈铮面前。
“你找到的。”
不是问句。
陈铮没抬头。
“库房执事说,”楚蓉把剑穗系上剑柄,垂落的碧色丝线在风里轻轻晃,“是个巡夜的杂役翻了三道库翻出来的。”
她系完剑穗,抬起头。
“谢谢你,陈铮。”
系统:【楚蓉好感度+12。】
陈铮:“……嗯。”
他继续擦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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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楚蓉来炼器坊更勤了。
有时是取法器,有时是替族中长辈跑腿,有时什么正事也没有,只是蹲在库房门口看学徒们干活。
陈铮巡夜时偶尔会经过她身边。
她不问他为什么总在夜里当值,也不问他袖口为什么总有洗不净的血迹。
她只是蹲在那里,把剑穗拆了编、编了拆。
“这条剑穗,”某夜她忽然开口,“我编了三遍了,还是不好看。”
陈铮停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
浅碧色丝线,收尾处确实还有些毛躁,但比第一次见时整齐多了。
“还行。”他说。
楚蓉抬头,眼睛弯起来。
“那下次编好了,你帮我看看。”
陈铮没答。
他提着灯笼,继续往后墙走。
走出七步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笑声。
系统:【楚蓉好感度+5。当前累计好感度25。】
系统:【本系统建议宿主适当回应此类社交信号。】
陈铮:【关掉。】
系统:【此建议功能不可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