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妖狼

乙酉年四月十七。

陈铮在这一夜杀了他巡夜生涯中的第一只炼气中期妖兽。

不是妖狐。

是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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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陈铮从炼丹房领完当日的试药份额出来。

钱丹师今日炼的是一炉凝碧散,专治内腑火毒。这药成丹率低,废渣毒性却不重,试药人只需尝半匙,记录舌根麻感持续几息即可。

陈铮领到的是第三炉废渣。

他含了半匙,舌根麻了七息。

比前两炉少了三息。

钱丹师在丹炉旁记下这个数据,头也不抬地说:“炉温降两分。”

学徒应声去调火候。

陈铮把药匙放回瓷盘,擦嘴,出门。

夕阳正落在炼丹房檐角上,把瓦当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廊下,把那粒钱丹师上回给的养心丹摸出来——还剩四粒——倒出一粒含在舌底。

丹药化开的速度比之前慢。

他身体的耐毒性在上升。

这是试药人的职业病,也是唯一对活着有点用的职业病。

系统:【检测到宿主火毒抗性+3,金毒抗性+1,木毒抗性+2。当前综合毒抗评级:丙等中。】

系统:【此评级在苍玄界试药人群体中位列前17%。】

他把青瓷瓶塞回怀里。

前17%。

听起来不错。

但他知道这数据是什么意思。

楚家炼丹房过去三年死了十一个试药人,活过三年的只有他一个。

不是他天赋异禀。

是他有易筋经,有五行炼体术,有系统遗产里那些蓝星传过来的、在苍玄界水土不服却意外能续命的破烂武学。

其他人没有。

他们只是喝下废丹,然后吐血,然后被拖出去。

陈铮往炼器坊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

他把面板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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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一刻,陈铮到炼器坊当值。

秦护院今日来得比往常早,已经在门房里坐着了。

他见陈铮进来,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桌上那盏灯笼。

换过了。

前几日那盏灯笼的竹骨被妖狐的血浸透,洗了三遍还有腥味,秦护院没说什么,只是今日带了一盏新的来。

新灯笼的纱罩还没熏黑,白得像一片削薄的羊脂。

陈铮把旧灯笼收进柜底。

“东墙外,”秦护院忽然开口,“今日申时有樵夫看见狼粪。”

他顿了顿。

“新鲜的。”

陈铮点头。

秦护院没再多说。

他拎起自己的旧茶壶,出门。

走到门槛时,他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妖狼成群。”

门在他身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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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铮在门房里坐到戌时三刻。

他没有点灯。

黑暗里,他把镔铁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把刃口擦了三遍。

这把刀是猎户村十七户凑钱打的,刀柄刻着一个“恩”字。

赵大牛找人刻的,刻得很深,握刀时掌心正好压在那道刻痕上。

他把刀插回鞘中。

起身,拎起新灯笼,推门。

夜风从后山方向吹来,带着草木将腐未腐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不是人血。

是猎物。

陈铮把灯笼挂在东墙边的铁钩上,没有点烛。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过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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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地比他上次来时更密了。

暮春时节,杂草疯长,最高处已及腰。陈铮拨开一丛狗尾草,鞋底踩在腐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系统:【检测到炼气初期妖兽活动痕迹×3。距离约一百二十丈。】

系统:【检测到炼气中期妖兽活动痕迹×1。距离约一百五十丈。】

他放慢脚步。

炼气初期和炼气中期的战力差距,大约是三倍。

三只初期加一只中期,不是他能正面硬拼的数量。

但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荒草地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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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只妖狼出现在他进入荒地七十丈时。

不是正面遭遇。

是伏击。

陈铮拨开一丛灌木的瞬间,左侧三丈外枯草堆里扑出一道灰影。

速度快得惊人。

他来不及拔刀,只来得及侧身——那道灰影贴着他胸口掠过,利爪撕开他左袖,在手臂上留下三道浅表的血痕。

不是致命伤。

但疼。

陈铮落地时顺势翻滚,拉开五尺距离。

他终于看清了那只妖狼。

体长四尺余,比寻常野狼大两圈。皮毛灰中带青,鬃毛倒竖如针。幽绿的眸子定定盯着他,唇吻微张,露出两排淬过火的獠牙。

系统:【妖狼(炼气初期)。战力评估:0.9虎。】

系统:【特性:群居,伏击型,爪牙附带金系妖毒。】

陈铮握住刀柄。

他还没有拔刀。

他在等。

妖狼也在等。

它对峙的姿态和妖狐不同——妖狐会绕圈,会试探,会观察猎物是否胆怯。妖狼不绕圈。它只是压低前身,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它不是在试探。

它是在瞄准。

下一息,妖狼扑出。

这一次陈铮看清了它的轨迹——直线,极快,直取咽喉。

他没有退。

他向前踏出半步。

刀出鞘,不是斩,是挑。

独孤九剑·破气式。

他只练过十七次,成功率不足三成。

但这一刀挑中了。

刀尖从妖狼颔下切入,沿喉管上行,从后颈透出。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妖狼的尸体砸在他身上,把他撞退三步。

他单膝跪地,撑着刀,喘气。

系统:【独孤九剑熟练度+12。破气式成功率提升至31%。】

他把妖狼的尸体从身上推开。

刀刃卡在脊椎骨缝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

血溅了他半身。

他蹲下,开始剖尸。

獠牙四颗,爪趾八枚,尾尖骨一节。

炼器坊收这些,炼入兵器可增锋锐。楚家给的价码公道,不欺外行。

他把材料用油纸包好,塞进腰间革囊。

起身时,他听见了那声狼嚎。

不是一头。

是三头。

而且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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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只炼气初期的妖狼,陈铮打过。

西线战场遍地都是这种配置,他带着收尸队昼伏夜出,遇过比这更恶劣的战况。

但那是有队友的情况。

队友不需要比他强,只需要在他出手时守住后背,在他中伏时有人拉他一把。

此刻他后背靠着荒草地边缘的老槐树。

没有人。

系统:【检测到妖狼×3,炼气初期,呈扇形包围。】

系统:【建议:梯云纵撤出荒地。】

陈铮没有动。

他盯着正前方那头妖狼。

不是领头的。

领头的还没现身。

系统说过,有四只。

一只炼气中期还没露面。

他握紧刀柄。

三只初期妖狼同时扑上。

这是狼群的战术——正面牵制,侧翼包抄,背后留给领头的致命一击。

陈铮不退。

太祖长拳·懒扎衣。

他用的是刀,不是拳,但懒扎衣的势用在刀刃上,同样能卸力。

第一只妖狼的扑击被他用刀背格开,顺势斩入颈侧。

第二只扑到半途被他蹬中胸骨,哀嚎着横飞出去。

第三只咬住他左臂。

獠牙入肉三分的瞬间,陈铮没有抽手。

他把左臂往里送了三寸,让妖狼的嘴卡在自己臂骨上。

然后他右手横刀。

白虎七杀·剪尾。

刀锋扫过妖狼腰腹,开膛。

妖狼松口,倒地抽搐。

他的左臂血流如注。

但他没有低头看伤口。

他盯着老槐树后方那片及人高的野苇丛。

“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压低。

野苇丛纹丝不动。

陈铮把刀换到左手。

右手从腰间摸出那盏始终没点烛的灯笼,用力掷向苇丛。

灯笼砸进苇杆深处,竹骨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荒地里格外清晰。

苇丛动了。

不是被灯笼砸动的。

是一头肩高近五尺的巨狼,从苇丛深处缓缓步出。

它的皮毛不是灰青色。

是纯黑,黑得像被炭火烧过又浸透陈血。

幽绿的瞳仁定定看着陈铮,没有试探,没有估量。

只是看。

像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东西。

系统:【妖狼头狼,炼气中期。战力评估:2.3虎。】

系统:【检测到宿主左臂中度撕裂伤,失血速度中,战力下降约17%。】

系统:【当前对战胜率:23%。】

陈铮看着那头黑狼。

黑狼也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想起三年前猎户村那头山匪首领,战力2.7虎,他问系统打得过吗,系统说0.3对2.7,不建议正面冲突。

他那时没听系统的。

他打了。

一拳透胸。

现在他左臂在淌血,刀在右手,对面站着2.3虎的妖兽。

23%。

比0.3%高多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黑狼的尾帚缓缓扬起。

这是扑击的前兆。

陈铮在这瞬间做了一件事。

他把刀插回鞘中。

黑狼的尾帚僵了一瞬。

它见过人类修士。

那些人有灵气护体,有飞剑傍身,遇险时第一反应永远是后退三丈,拉开距离,祭出法器。

它没见过这样的人。

遇敌不逃,反而往前。

兵器入鞘,反而迎上。

黑狼的竖尾开始细微地颤抖。

不是畏惧。

是捕食者面对不可理解之物时的本能迟疑。

陈铮在这半息迟疑中出手。

白虎七杀·探爪。

他的右手探出,五指成爪,指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

白虎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没。

不是完整的轮廓,只是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兽形残像。

但杀意凝实了。

黑狼的瞳孔骤缩。

它想退。

来不及了。

陈铮的指尖触及它喉间软毛的同一瞬,他变爪为拳。

太祖长拳·搬拦捶。

这一拳他用了全力。

拳锋砸在黑狼喉骨上,骨骼碎裂的声音像枯枝折断。

黑狼庞大的躯体横飞出去,砸进野苇丛,压倒一片苇杆。

它没有立刻死。

它在苇丛里抽搐,四肢刨地,喉间发出含糊的、像溺水一样的嗬嗬声。

陈铮走过去。

他蹲下,拔出腰间的柴刀。

黑狼幽绿的瞳仁里倒映着他的脸。

没有恐惧。

只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陈铮没有犹豫。

柴刀切入颈骨缝隙。

黑狼停止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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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苇丛边,把黑狼的獠牙掰下来。

四颗。

比初期的粗一倍,能多卖三枚碎银。

他掰完獠牙,又开始剖爪趾。

手很稳。

但左臂的血还没止住,顺着肘弯往下滴,把新剖的爪趾染得通红。

他把材料用油纸包好,塞进革囊。

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他扶住老槐树的树干。

系统:【检测到宿主失血量已达600ml,建议立即止血。】

他没有理。

从怀里摸出那只青瓷瓶,倒出最后一粒养心丹。

不是吃的。

他把它嚼烂了,敷在左臂的咬伤上。

丹药混着血水,黏稠地糊住伤口。

疼。

他没有出声。

系统沉默。

三息后,系统:【当前愿力余额可兑换基础疗伤功法《金疮药法》,是否兑换?】

他:【不换。】

系统:【此功法消耗仅需70愿力——】

他:【不换。】

系统沉默更久。

系统:【……已关闭兑换建议。】

他把瓷瓶塞回怀里。

低头看着自己糊满血、丹泥、狼毛的左臂。

月光下,像一只没包好的粽子。

他又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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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炼器坊时,寅时刚过一刻。

秦护院已经等在门房里。

他看见陈铮进门,看见他糊成一团的左臂,看见他袖口还在往下滴血。

他没有问。

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卷干净的白布。

放在桌上。

陈铮说:“谢了。”

秦护院“嗯”了一声。

他拎起自己那只旧茶壶,出门。

走到门槛时,他头也不回地说:

“明日还这个时辰。”

门在他身后合拢。

陈铮坐在门房的条凳上。

他用牙咬着白布一端,右手把它缠上左臂。

一圈,两圈,三圈。

他缠得很紧。

疼。

他没有停。

缠完最后一圈,他用牙齿把布头勒死。

伤口不再渗血。

他看着那盏还没来得及挂出去的、纱罩雪白的新灯笼。

白得像一片削薄的羊脂。

他把它从桌上拿起来,挂在门房窗边。

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窗外,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蟹壳青。

楚家马厩里传来第一声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