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酉年四月十七。
陈铮在这一夜杀了他巡夜生涯中的第一只炼气中期妖兽。
不是妖狐。
是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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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陈铮从炼丹房领完当日的试药份额出来。
钱丹师今日炼的是一炉凝碧散,专治内腑火毒。这药成丹率低,废渣毒性却不重,试药人只需尝半匙,记录舌根麻感持续几息即可。
陈铮领到的是第三炉废渣。
他含了半匙,舌根麻了七息。
比前两炉少了三息。
钱丹师在丹炉旁记下这个数据,头也不抬地说:“炉温降两分。”
学徒应声去调火候。
陈铮把药匙放回瓷盘,擦嘴,出门。
夕阳正落在炼丹房檐角上,把瓦当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廊下,把那粒钱丹师上回给的养心丹摸出来——还剩四粒——倒出一粒含在舌底。
丹药化开的速度比之前慢。
他身体的耐毒性在上升。
这是试药人的职业病,也是唯一对活着有点用的职业病。
系统:【检测到宿主火毒抗性+3,金毒抗性+1,木毒抗性+2。当前综合毒抗评级:丙等中。】
系统:【此评级在苍玄界试药人群体中位列前17%。】
他把青瓷瓶塞回怀里。
前17%。
听起来不错。
但他知道这数据是什么意思。
楚家炼丹房过去三年死了十一个试药人,活过三年的只有他一个。
不是他天赋异禀。
是他有易筋经,有五行炼体术,有系统遗产里那些蓝星传过来的、在苍玄界水土不服却意外能续命的破烂武学。
其他人没有。
他们只是喝下废丹,然后吐血,然后被拖出去。
陈铮往炼器坊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
他把面板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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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一刻,陈铮到炼器坊当值。
秦护院今日来得比往常早,已经在门房里坐着了。
他见陈铮进来,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桌上那盏灯笼。
换过了。
前几日那盏灯笼的竹骨被妖狐的血浸透,洗了三遍还有腥味,秦护院没说什么,只是今日带了一盏新的来。
新灯笼的纱罩还没熏黑,白得像一片削薄的羊脂。
陈铮把旧灯笼收进柜底。
“东墙外,”秦护院忽然开口,“今日申时有樵夫看见狼粪。”
他顿了顿。
“新鲜的。”
陈铮点头。
秦护院没再多说。
他拎起自己的旧茶壶,出门。
走到门槛时,他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妖狼成群。”
门在他身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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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铮在门房里坐到戌时三刻。
他没有点灯。
黑暗里,他把镔铁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把刃口擦了三遍。
这把刀是猎户村十七户凑钱打的,刀柄刻着一个“恩”字。
赵大牛找人刻的,刻得很深,握刀时掌心正好压在那道刻痕上。
他把刀插回鞘中。
起身,拎起新灯笼,推门。
夜风从后山方向吹来,带着草木将腐未腐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不是人血。
是猎物。
陈铮把灯笼挂在东墙边的铁钩上,没有点烛。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过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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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地比他上次来时更密了。
暮春时节,杂草疯长,最高处已及腰。陈铮拨开一丛狗尾草,鞋底踩在腐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系统:【检测到炼气初期妖兽活动痕迹×3。距离约一百二十丈。】
系统:【检测到炼气中期妖兽活动痕迹×1。距离约一百五十丈。】
他放慢脚步。
炼气初期和炼气中期的战力差距,大约是三倍。
三只初期加一只中期,不是他能正面硬拼的数量。
但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荒草地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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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只妖狼出现在他进入荒地七十丈时。
不是正面遭遇。
是伏击。
陈铮拨开一丛灌木的瞬间,左侧三丈外枯草堆里扑出一道灰影。
速度快得惊人。
他来不及拔刀,只来得及侧身——那道灰影贴着他胸口掠过,利爪撕开他左袖,在手臂上留下三道浅表的血痕。
不是致命伤。
但疼。
陈铮落地时顺势翻滚,拉开五尺距离。
他终于看清了那只妖狼。
体长四尺余,比寻常野狼大两圈。皮毛灰中带青,鬃毛倒竖如针。幽绿的眸子定定盯着他,唇吻微张,露出两排淬过火的獠牙。
系统:【妖狼(炼气初期)。战力评估:0.9虎。】
系统:【特性:群居,伏击型,爪牙附带金系妖毒。】
陈铮握住刀柄。
他还没有拔刀。
他在等。
妖狼也在等。
它对峙的姿态和妖狐不同——妖狐会绕圈,会试探,会观察猎物是否胆怯。妖狼不绕圈。它只是压低前身,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它不是在试探。
它是在瞄准。
下一息,妖狼扑出。
这一次陈铮看清了它的轨迹——直线,极快,直取咽喉。
他没有退。
他向前踏出半步。
刀出鞘,不是斩,是挑。
独孤九剑·破气式。
他只练过十七次,成功率不足三成。
但这一刀挑中了。
刀尖从妖狼颔下切入,沿喉管上行,从后颈透出。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妖狼的尸体砸在他身上,把他撞退三步。
他单膝跪地,撑着刀,喘气。
系统:【独孤九剑熟练度+12。破气式成功率提升至31%。】
他把妖狼的尸体从身上推开。
刀刃卡在脊椎骨缝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
血溅了他半身。
他蹲下,开始剖尸。
獠牙四颗,爪趾八枚,尾尖骨一节。
炼器坊收这些,炼入兵器可增锋锐。楚家给的价码公道,不欺外行。
他把材料用油纸包好,塞进腰间革囊。
起身时,他听见了那声狼嚎。
不是一头。
是三头。
而且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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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只炼气初期的妖狼,陈铮打过。
西线战场遍地都是这种配置,他带着收尸队昼伏夜出,遇过比这更恶劣的战况。
但那是有队友的情况。
队友不需要比他强,只需要在他出手时守住后背,在他中伏时有人拉他一把。
此刻他后背靠着荒草地边缘的老槐树。
没有人。
系统:【检测到妖狼×3,炼气初期,呈扇形包围。】
系统:【建议:梯云纵撤出荒地。】
陈铮没有动。
他盯着正前方那头妖狼。
不是领头的。
领头的还没现身。
系统说过,有四只。
一只炼气中期还没露面。
他握紧刀柄。
三只初期妖狼同时扑上。
这是狼群的战术——正面牵制,侧翼包抄,背后留给领头的致命一击。
陈铮不退。
太祖长拳·懒扎衣。
他用的是刀,不是拳,但懒扎衣的势用在刀刃上,同样能卸力。
第一只妖狼的扑击被他用刀背格开,顺势斩入颈侧。
第二只扑到半途被他蹬中胸骨,哀嚎着横飞出去。
第三只咬住他左臂。
獠牙入肉三分的瞬间,陈铮没有抽手。
他把左臂往里送了三寸,让妖狼的嘴卡在自己臂骨上。
然后他右手横刀。
白虎七杀·剪尾。
刀锋扫过妖狼腰腹,开膛。
妖狼松口,倒地抽搐。
他的左臂血流如注。
但他没有低头看伤口。
他盯着老槐树后方那片及人高的野苇丛。
“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压低。
野苇丛纹丝不动。
陈铮把刀换到左手。
右手从腰间摸出那盏始终没点烛的灯笼,用力掷向苇丛。
灯笼砸进苇杆深处,竹骨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荒地里格外清晰。
苇丛动了。
不是被灯笼砸动的。
是一头肩高近五尺的巨狼,从苇丛深处缓缓步出。
它的皮毛不是灰青色。
是纯黑,黑得像被炭火烧过又浸透陈血。
幽绿的瞳仁定定看着陈铮,没有试探,没有估量。
只是看。
像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东西。
系统:【妖狼头狼,炼气中期。战力评估:2.3虎。】
系统:【检测到宿主左臂中度撕裂伤,失血速度中,战力下降约17%。】
系统:【当前对战胜率:23%。】
陈铮看着那头黑狼。
黑狼也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想起三年前猎户村那头山匪首领,战力2.7虎,他问系统打得过吗,系统说0.3对2.7,不建议正面冲突。
他那时没听系统的。
他打了。
一拳透胸。
现在他左臂在淌血,刀在右手,对面站着2.3虎的妖兽。
23%。
比0.3%高多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黑狼的尾帚缓缓扬起。
这是扑击的前兆。
陈铮在这瞬间做了一件事。
他把刀插回鞘中。
黑狼的尾帚僵了一瞬。
它见过人类修士。
那些人有灵气护体,有飞剑傍身,遇险时第一反应永远是后退三丈,拉开距离,祭出法器。
它没见过这样的人。
遇敌不逃,反而往前。
兵器入鞘,反而迎上。
黑狼的竖尾开始细微地颤抖。
不是畏惧。
是捕食者面对不可理解之物时的本能迟疑。
陈铮在这半息迟疑中出手。
白虎七杀·探爪。
他的右手探出,五指成爪,指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
白虎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没。
不是完整的轮廓,只是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兽形残像。
但杀意凝实了。
黑狼的瞳孔骤缩。
它想退。
来不及了。
陈铮的指尖触及它喉间软毛的同一瞬,他变爪为拳。
太祖长拳·搬拦捶。
这一拳他用了全力。
拳锋砸在黑狼喉骨上,骨骼碎裂的声音像枯枝折断。
黑狼庞大的躯体横飞出去,砸进野苇丛,压倒一片苇杆。
它没有立刻死。
它在苇丛里抽搐,四肢刨地,喉间发出含糊的、像溺水一样的嗬嗬声。
陈铮走过去。
他蹲下,拔出腰间的柴刀。
黑狼幽绿的瞳仁里倒映着他的脸。
没有恐惧。
只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陈铮没有犹豫。
柴刀切入颈骨缝隙。
黑狼停止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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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苇丛边,把黑狼的獠牙掰下来。
四颗。
比初期的粗一倍,能多卖三枚碎银。
他掰完獠牙,又开始剖爪趾。
手很稳。
但左臂的血还没止住,顺着肘弯往下滴,把新剖的爪趾染得通红。
他把材料用油纸包好,塞进革囊。
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他扶住老槐树的树干。
系统:【检测到宿主失血量已达600ml,建议立即止血。】
他没有理。
从怀里摸出那只青瓷瓶,倒出最后一粒养心丹。
不是吃的。
他把它嚼烂了,敷在左臂的咬伤上。
丹药混着血水,黏稠地糊住伤口。
疼。
他没有出声。
系统沉默。
三息后,系统:【当前愿力余额可兑换基础疗伤功法《金疮药法》,是否兑换?】
他:【不换。】
系统:【此功法消耗仅需70愿力——】
他:【不换。】
系统沉默更久。
系统:【……已关闭兑换建议。】
他把瓷瓶塞回怀里。
低头看着自己糊满血、丹泥、狼毛的左臂。
月光下,像一只没包好的粽子。
他又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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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炼器坊时,寅时刚过一刻。
秦护院已经等在门房里。
他看见陈铮进门,看见他糊成一团的左臂,看见他袖口还在往下滴血。
他没有问。
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卷干净的白布。
放在桌上。
陈铮说:“谢了。”
秦护院“嗯”了一声。
他拎起自己那只旧茶壶,出门。
走到门槛时,他头也不回地说:
“明日还这个时辰。”
门在他身后合拢。
陈铮坐在门房的条凳上。
他用牙咬着白布一端,右手把它缠上左臂。
一圈,两圈,三圈。
他缠得很紧。
疼。
他没有停。
缠完最后一圈,他用牙齿把布头勒死。
伤口不再渗血。
他看着那盏还没来得及挂出去的、纱罩雪白的新灯笼。
白得像一片削薄的羊脂。
他把它从桌上拿起来,挂在门房窗边。
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窗外,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蟹壳青。
楚家马厩里传来第一声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