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村的夜很静。
不是那种安宁的静。
是所有人屏住呼吸、把灯烛吹灭、把孩子塞进地窖之后的那种静。
陈铮蹲在赵大牛家的柴房门口,看着村口的火光。
火光有三处,呈扇形逼近。火把的数量他不确定——十五?二十?他只能看见火光的密度,和火光下晃动的黑影。
系统在他视野角落里浮着,界面依然大半是乱码,但中央那行字很清晰:
【检测到大规模敌对单位接近。数量:23人。平均战力评估:0.4虎。】
【建议:规避。】
陈铮没动。
他在算。
二十三乘零点四,总战力九点二虎。
匪首昨天探过村子,按照赵大牛的说法,“骑着马,挎着刀,在村口转了三圈”。系统当时弹过一行提示:【敌方首领战力评估:2.7虎】。
九点二加二点七,十一虎。
他自己是零点三虎。
零。
这账怎么算都是死路。
但他还是没动。
因为赵大牛也没动。
那个四十岁、丧妻、独自拉扯侄子的猎户,此刻正握着猎叉站在村口最前面。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常年打猎落下的旧伤——但他站得笔直。
猎叉的叉尖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但陈铮看见赵大牛握叉的手在抖。
细微的、克制不住地抖。
不是怕死。
是怕护不住身后那十七户人家。
陈铮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把猎户们凑钱打的镔铁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恩”字,刻得很深,缺口处还有木屑没清理干净。
他昨天才拿到这把刀。
今天就要用。
他把刀抽出来。
系统:【宿主,正面冲突胜率预估中……】
【预估完成。宿主当前战力0.3虎,敌方总战力11.3虎。正面冲突胜率:0.00%。】
【重复:0.00%。】
陈铮:【0%不是100%。】
系统沉默。
陈铮:【我打过0.3对2.7,赢了。】
系统:【那一次是偷袭。】
陈铮:【这一次也是。】
他把刀收回去,站起来。
不是用刀。
用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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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牛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他以为是村里的后生跟上来壮胆,头也没回,压低嗓子:“退后去,护着妇孺。”
脚步声没停。
赵大牛侧头。
陈铮站在他身侧,离他不到三尺。
火光映在那个年轻人脸上,赵大牛这才发现,对方比他矮半个头,肩膀也比他窄,但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恩公。”赵大牛喉结滚动,“你……”
“匪首交给我。”陈铮说,“其他人你带人堵住,别让他们进村。”
赵大牛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匪首?那人是炼气期,你会仙法吗?
但他没说。
因为他看见陈铮的眼睛。
那不是怕死的人该有的眼神。
“好。”赵大牛握紧猎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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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首姓什么,叫什么,陈铮不知道。
系统只给他一个代号:【敌方首领】。
这人四十出头,满脸横肉,左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刀疤。那道疤太显眼了,以至于陈铮第一眼就注意到——不是刀砍的,是某种带倒钩的兵器撕扯出来的。
这人不简单。
匪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拦在村口的猎户们。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陈铮想起蓝星夜市里卖注水猪肉的摊贩——秤上做手脚被发现时,也是这么笑的。理直气壮,有恃无恐。
“赵大牛。”匪首叫出猎户的名字,“上个月的孝敬没交齐,这个月干脆不交了?”
赵大牛握叉的手又紧了几分。
“收成不好……”
“收成不好?”匪首打断他,“收成不好就拿命抵。”
他抬了抬下巴,身后二十三名匪徒齐刷刷踏前一步。
火光跳动。
赵大牛身后的猎户们也在动——不是往前,是往后。有人腿软,有人攥着猎叉的手垂下去,有人低着头不敢看。
只有赵大牛没有退。
也没有进。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枯了半边、但根还扎在土里的老树。
匪首没看他。
匪首在看陈铮。
“你。”他用马鞭点了点,“生面孔。”
陈铮没答。
“昨天探村,你在柴房门口蹲着。”匪首眯起眼,“我当是哪个仙门的探子,细看又没灵气波动。凡人也敢来挡道?”
他身后的匪徒发出稀稀拉拉的笑声。
陈铮还是没答。
他在等。
等系统弹窗。
【——敌方首领灵力波动解析中。炼气三层,主修火系功法,已检测到随身携带火系符箓至少三张。当前距离:二十七丈。】
【太祖长拳·第七式可覆盖距离:三丈。】
【需靠近。】
陈铮:【靠近多少?】
系统:【建议:三丈以内。】
他算了一下。
二十七丈,全速冲刺需要四到五息。
四到五息,够炼气修士激发三张符箓,也够二十三个匪徒围上来把他砍成十七八块。
但他还是开始走了。
不是冲。
是走。
一步一步,踏着被踩实了的村道。
赵大牛在身后喊他:“恩公!”
他没回头。
系统:【当前距离:二十五丈。敌方首领已注视宿主。危险等级:中。】
他还是走。
二十丈。
十五丈。
匪首的马开始不安。那畜生感受到某种让它不舒服的气息——不是杀气,陈铮身上没有杀气。是一种更隐晦的东西,像暴雨来临前的闷热。
十丈。
匪首握紧了马鞭。
他看出来了。
这个没有灵气波动的凡人,不是在送死。
是在逼近。
“拦下他!”匪首厉声。
两名匪徒应声冲出,刀光劈向陈铮面门。
陈铮没有减速。
他甚至没有闪避。
右肩微沉,身体重心下压,左脚向前踏出半步——铁山靠。
蓝星市井武馆里最基础的入门招式。练法简单,对敌笨重,实战中十个用铁山靠的有九个被反制。
但那是在蓝星。
这是在苍玄界。
陈铮的右肩撞在第一把刀的侧面。
刀身应声弯折。
匪徒倒飞出去,撞在第二个人身上,两人滚成一团。
系统:【铁山功被动触发。当前力量加成:27%。】
陈铮没看弹窗。
他还在走。
五丈。
匪首终于变了脸色。
他抬手,指间夹起一张赤红色的符箓。火系中阶,烈焰符,激发后三丈之内皆为焦土。
陈铮认出那张符。
系统:【警告:敌方首领正在激发烈焰符。激发时间:约1.5息。宿主当前距离:4.7丈。】
【建议:立即规避。】
陈铮没有规避。
他加快脚步。
不是冲。
是跑。
3.9丈。
3.2丈。
2.8丈。
烈焰符亮起刺目的红光。
同一瞬间,陈铮左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像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骤然释放——铁山靠·变式。
不是靠,是撞。
他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加速度、三年来练过的每一拳、每一夜独对墙壁磨出来的筋骨力量,全部压在这一个动作里。
右肩撞在马颈侧面。
那匹战马重逾千斤,跟随匪首劫掠十二年,从没遇见过敢徒手撞马的疯子。
它侧翻。
匪首落地的瞬间,眼中还有难以置信。
他没有灵气护体——来不及。所有灵力都灌进那张还没完全激发的烈焰符里。符箓脱手,在半空中无力飘落。
陈铮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
太祖长拳·第五式。
进步搬拦捶。
这是七十二路太祖长拳里最朴实无华的一招。搬、拦、捶,三个动作一次完成,没有任何花哨。
但这一拳里有四式叠加的势能。
蓝星那位不知名的拳师创出这套拳法时,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这套拳会被一个异乡人带到灵气浓度317%的陌生世界,以他无法想象的方式变异、补全、涅槃重生。
拳落。
匪首胸口凹下去一个拳印。
不是圆形,是斜的——搬拦捶的力道不是垂直灌入,而是斜向撕裂。肋骨断折声连成一片,像踩碎一筐干柴。
匪首张着嘴,想说什么。
血先涌出来。
然后他倒下去。
系统弹窗连跳三条:
【检测到宿主首次击杀炼气期目标。】
【太祖长拳熟练度+47。】
【白虎七杀拳补全进度:7%。】
陈铮没看。
他站在原地,拳头上沾着血,还在往下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蓝星时握过鼠标、拿过公交卡、给超市收银员递过皱巴巴的零钱。此刻它在夜色里泛着隐隐的青光,骨节处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茬。
不疼。
至少现在不疼。
他抬起头。
二十三名匪徒站在三丈开外,没有一个人动。
他们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胸口塌陷,双眼圆睁,血从嘴角蜿蜒淌进泥土。
那个跟了他们十二年、从炼气一层熬到三层、在他们眼里几乎不可战胜的首领。
死了。
被一个没有灵气波动的凡人。
一拳。
“跑。”
不知谁先喊出这一声。
匪徒们像被惊醒的鸟群,四散奔逃。火把丢了一地,有些倒扣在地上,火焰舔舐着枯草,发出哔剥的声响。
陈铮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肾上腺素退潮的速度比蓝星时慢得多,他能感觉到每一根血管都在缓慢收缩,心脏从濒临爆炸的转速一点一点回落。
系统:【宿主,您的手需要包扎。】
他低头。
骨茬还在那儿露着。
疼意这才慢慢爬上来。
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钝的、沉的、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
他蹲下去,用左手从匪首尸体上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衣角,沉默地把右手缠起来。
一圈。
两圈。
三圈。
系死结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也在抖。
赵大牛走过来。
猎户还握着那柄猎叉,叉尖垂向地面。他在陈铮身前三尺处停住,没有靠更近。
然后他跪下去。
猎叉横置,额头抵地。
“恩公……”
他身后,十七户猎户跪了一地。
有人哭,有人抖,有人反复念叨着听不清的祷词。
陈铮把右手的布条又紧了紧。
他看着跪在最前面的赵大牛,看着那匹还在地上抽搐的战马,看着满地乱滚的火把,看着村口那块被踩烂了半边、写着“赵家坳”的木牌。
系统弹窗:
【愿力+47。】
【当前愿力余额:47。】
【愿力机制已激活。】
他第一次知道,“被感谢”可以充值系统。
也是第一次知道,47愿力,换算成村民的命,大约是十七户。
他把那根断绳结从袖口扯出来,重新系紧在右手腕上。
布条压着绳结,绳结压着伤口。
他站起来。
赵大牛还跪着,额头抵着陈铮脚尖前三寸的泥土,不敢抬头。
“恩公……”
陈铮低头看着他。
沉默三息。
“不是真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散人。”
夜风从村口灌进来,把最后一支还燃着的火把吹灭了。
黑暗里,只有远处青川镇的灯火,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