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文
蔡康明第一次见年纪和他差不多的人死亡,心里五味杂陈。但他觉得很奇怪,这里很黑暗,能见度不过2米~3米,死者和万萃芳在这里谈恋爱,从远处根本看不到这里有两个人。蔡康明随口说了句:“凶手应该不是路过看到你们才临时起意的。”
柏传庆说道:“那你的意思是,罪犯很可能是尾随而来的?”
蔡康明点点头,说道:“有可能。”
柏传庆问万萃芳:“你把今晚你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从头到尾讲一遍。”
万萃芳边擦眼泪边说道:“我俩本来在护城河旁的顺河南街上溜达,那条路很黑,也没什么人。走着走着,为民给我看他新买的‘红旗’牌手表,我俩就站在路灯下面看。这时,迎面过来了两个人,我看着其中一个像是护城河边上轧面条店店主的小儿子,这人精神有时候不大正常,痴痴呆呆的,有时还比较暴躁。这家店过年会卖汤圆,他家汤圆好吃,我去买过几次,所以对他有点儿印象。他们一直盯着我们看,已经走到我们身后了,还不时地回头看我们。为民就赶快把手表戴在手上,我俩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发现他俩又折回来跟在我们身后。我们当时有点儿担心,他们那边是两个男的,有一个还不大正常,万一他们抢我们,我们不占优势。我们就赶快往人多的大路上走。后来,到了人多的地方之后,就没再见到他们。”
“那你们怎么又来煤场这么偏僻的地方?”柏传庆问道。
“为民说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说话。”年轻人谈恋爱,当然往没人又黑暗的地方钻。
万萃芳接着说道:“因为刚才的事,我俩还是有点儿担心,怕他们再从哪里窜出来,或者跟上来。我们不敢走小路了,就走大路,正好遇见我们煤场的赵大军了,他一来,我们放心了。他牛高马大,真动起手来,我们不怕。他问我们去哪里,为民说我们想去煤场院里逛逛,他和我们走了一段路就回家了。”
“你确定他回家了?”蔡康明又问。
“不确定,他说回家去了,我们往南走,他往西走了。”万萃芳答道。
“赵大军这人怎样?他和为民关系好吗?你们路上聊什么了?”
“我对他印象不怎么样,煤场里的人都叫他‘孬蛋’,这人手脚不干净。不过为民和他关系还可以,前段时间,赵大军妹妹生孩子没钱,为民还借给他200块钱。”
“你怎么知道?”
“他俩路上说的,赵大军在路上说他手头没钱,缓一缓再还给为民。这下好了,人都死了,也没人问他要钱了。”
“还遇到别人了吗?”
“没有了。”
“那打你男朋友的人,你到底是没看清楚还是不认识?”柏传庆又问了一次。
“我没看清楚,这里太黑了,而且当时我又很紧张……我实在不知道。”说着说着,万萃芳哭了起来。
问到这里,柏传庆把蔡康明拽到一边,说道:“康明,你在这里帮我好好看着现场,我带着万萃芳去刑警队报案去。我觉得这个赵大军非常可疑!”
“为啥?”蔡康明心想,还没有仔细勘查现场,这么快就确定了?于是随口问了出来。
“就他知道他俩去煤场了,他要是没回家,去喊个人,然后尾随他们呢?!”
蔡康明刚想反驳,柏传庆继续说道:“康明,你刚到警队,对警队的弯弯绕绕还不懂,还不知道劲儿该往哪里使。我比你早来几年,对于警队的情况,比你了解一些。告诉你吧,警察队伍藏龙卧虎,想要上进,就是要进刑警队。今天可是难得的机会,咱们要是找到嫌疑人,可就是立了大功了!这事可不能被别人‘截和’。”
警队向来不缺喜欢“摘桃子”的人。
柏传庆骑着自行车带着万萃芳“一溜烟儿”就走了。
那时候公安局提拔干部有这样的传统,新警在派出所里先干个五六年,成绩突出的,才有机会被选拔进刑警队,在刑警队干得出色,才有可能当上“股长”“队长”,然后一步步到县局或者分局当政委、当局长。那个年代的公安局局长大部分都是刑警出身。所以大家都想进刑警队,如果有幸和刑警队一起办案,表现突出,就能被选入刑警队,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
10月份的天气已经凉了,煤场里,蔡康明一个人在月黑风高的夜晚蹲在黑黢黢的煤堆旁,守着不远处的尸体。不一会儿,他觉得冷飕飕的。他掏出兜里的一盒火柴,“嚓”地划一根,火柴燃烧一会儿,灭了,他“嚓”地又划一根。这个过程无趣又无聊,只听得到手表秒针的“嘀嗒嘀嗒”声。
时间在流逝。蔡康明在今后的刑警生涯中慢慢体会到,这样无聊又无趣、出力不出功,甚至根本不知道眼前做的工作是否对路,但还是要继续做下去的时候真是太多了,对于刑警来说,这再正常不过了。
蔡康明心想:“反正闲着也没事,不如看看尸体。”手电快没电了,他划着火柴,开始“勘查”现场。
这是一具男尸,俯卧在地上,双手在身后反绑着,脖子上套着尼龙绳。
他一边划着火柴,一根灭了又划一根,尽可能地照亮地面的痕迹,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痕迹,不破坏现场,同时观察尸体,把证物及其位置默默记在了心里。
“香烟盒一个,手表一只,纽扣一粒,五齿叉一个,折断的直径约5厘米的粗树枝,两只位置一前一后的女士布鞋,它们应该是万萃芳掉在这里的……”他不知道勘查现场是不是这样的,但他想,反正把所有的东西尽可能地记住就对了。所以,他看每一样物证时都会想一想,它是怎么掉在这里的,它是谁的,它在这个位置上能说明什么。看着看着,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这时,一辆移动式消防照明车和一辆警车开进了小院,好像把天都照亮了。
蔡康明远远看到从警车副驾驶的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伸出一条胳膊,对着他直挥手,大声喊道:“你干吗的?离现场远点儿。”
这是蔡康明第一次见老文。老文时任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蔡康明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但这是第一次见本人。他40岁出头,穿着皮夹克,看着很挺括,两鬓斑白,两条眉毛之间有很深的沟壑,好像里面装满了思想。
那时的蔡康明怎么也想不到,未来十年里,眼前这个人会带他侦破一个又一个案子,对他产生很大的影响。
老蔡说,老文队长绝对是个狠人,曾经为了证明尸体的酸碱性,直接往大腿上滴硫酸。当时是个女尸,被用硫酸毁容后扔进了井里,后来罪犯被抓到,承认曾用硫酸对死者毁容。眼看案子就要结束了,但法医用pH试纸一测尸体,竟然是碱性的,大家分析可能是因为井水是碱性的,尸体在里面浸泡导致酸性变碱性。但问题是这和罪犯的供述对不上,不能结案。正常操作就是去市场买一块猪肉,泼上硫酸,放入井中泡个几天,再拿出来做实验。
老文一听这么麻烦,坐在井口旁边,当场拿着滴管把法医手里的浓硫酸滴到了大腿上。因为天气热,腿上都是汗水,在硫酸接触皮肤的一瞬间,只听“刺啦”一声,皮肤开始变黄。老文皱着眉头,咬着牙,等了一小会儿,然后舀起井水开始往腿上冲,冲一会儿测一下,再冲一会儿再测一下,直到测到是碱性的了。老文站起来一挥手,说:“好了,案子没问题了。”
那可是浓硫酸,而且那井水可泡了三天三夜的尸体。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指挥员为了破案,全情投入,已经忘记了自我,毫不犹豫地带头干伤害身体的事情。包括老蔡在内,所有人都心服口服。这是后话。
当时,老文一下车,看到蔡康明肩膀上一颗星的实习警员标志,劈头盖脸地对蔡康明吼道:“谁让你在这里看现场的?黑灯瞎火的,就你一个人,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你个‘孩子乖’,不要命了你!万一凶手又回现场,再把你打一顿怎么办!”
老文气势汹汹,当众把蔡康明骂得狗血淋头。蔡康明非常不习惯,但认真想想,又觉得后背发麻,之前他确实没有这样的防范意识。后来蔡康明到了刑警队才发现,这里很少有人说话是轻声细语的,他们说话不是“带把儿”,就是“吼骂”,毕竟刑警算是“武将”,但大家都对事不对人。老文作为刑警队长,虽然心细,但说话做事却是粗枝大叶的,像这种有更重要的安全问题摆在眼前的时刻,更是想不起来注意说话态度和方式方法了。不熟悉的人一开始不太能接受,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谁会在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伙子的感受?当时,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命案现场了。老文带着刑侦技术员和法医迅速开始了现场勘查。
灯一打,他们发现现场的物证确实很多,七零八落的,单是齐为民掉落在地上的“红旗”牌手表,里面的零件就散落一地。老文对蔡康明招招手说道:“你过来帮忙。”
年轻人虽然年轻气盛,但要想进步,脸皮就不能太薄。蔡康明听到老文喊他过去帮忙,知道这是一次求之不得的学习机会,与学到东西相比,刚才那顿骂又算得了什么!
蔡康明赶快过去,跟着技术员认真地在煤渣地和草丛里找齐了手表的时针、分针、表蒙、压圈等零件,又帮着记录员给物证做了编号,并把位置记录得清清楚楚。蔡康明的字写得十分漂亮,看起来赏心悦目。
做事认真踏实的人,到哪里都会得到人们的尊重。
现场勘查完毕,老文一边看蔡康明的记录,一边满意地说道:“字写得不错,人也严谨。”
他们整整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蔡康明才回到所里。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昨晚踏实认真的工作态度,在老文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成了他进入刑警队的敲门砖。
机会可遇而不可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