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练兵

第二天中午,蔡康明接到了电话通知,要求他下午3点到市局刑警队开会。

“让我去开会?我什么也不懂啊!难道还是要我做记录?”蔡康明思忖着。

下午2:40,蔡康明提前20分钟到了刑警队,等他走入会场一看,这是一个能容下十几人的会议室,会议室中间是由几个长方形桌子拼成的长条桌,能容纳12人坐下。此时,除了长条桌正中间的领导席空着,旁边的位置已经快坐满了。蔡康明刚进去,就看到刑警队办公室的人招呼他随便坐,他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蔡康明坐下来后发现在座的人都很年轻,有的和自己一样是实习警员,估计是在别的派出所实习或者就是在刑警队实习,还有的是比自己大一些的正式民警。

此时,有人悄悄议论,今天来开会的都是各部门推荐上来的精兵强将,这个会议就像选拔人才的考试似的。

柏传庆也来了。自从昨晚柏传庆带着万萃芳去报案,蔡康明就没再见着他。蔡康明看到此时坐在前排的柏传庆红光满面、踌躇满志,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心想:“看来昨晚他们的行动很顺利。”

下午3点钟,老文手里拿着一摞材料,准时走了进来。他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开始开会。昨天,市里发生了一起命案,今天把大家喊来,是想说说昨天的案件。我先把案情梳理一遍,大家可以谈谈自己的看法。”

老文接着说道:“死者齐为民,22岁,是煤场运输原煤、装卸煤渣的工人,家庭条件一般,普通工人家庭。据工友反映,他平时为人很随和、很老实,不爱说话,同事、朋友找他帮忙、找他借钱时,他很乐于助人,也很大方。

“他和报案人万萃芳是男女朋友关系,万萃芳是煤场的临时工,24岁。他们恋爱的事情煤场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两年了,据他们的同事反映,齐为民对万萃芳很好,经常给她买吃的、喝的,大家常看见他俩在一起。两人感情很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迟迟没有领证。有人说,是因为齐为民的母亲不喜欢万萃芳,不同意两人的事情,她嫌弃万萃芳是临时工。

“据万萃芳说,案发当晚,两人出来约会,刚出来时遇到了顺河南街面条店老板的小儿子和另一个人,据我们调查,这个小儿子叫王晓,另一个人是他姐夫张志军。没过多久,两人又遇到了赵大军,寒暄了一阵,分别前赵大军说最近手头紧,欠齐为民的钱过段时间再还他。齐为民催他快点儿,说最近准备结婚,也需要钱。后来,两人到了煤场,刚走到仓库旁边,突然从煤堆后面窜出来两个人,就开始打齐为民,一个人拿着大棍子,另一个人拿着绳子。齐为民拔腿就跑,两人在后面追,并把他按在地上,把他的手从后面绑了起来。万萃芳这个时候就跟在后面跑,但是罪犯绑齐为民的时候,万萃芳已经被他们推倒在一边了。之后,万萃芳就到派出所报警了。据万萃芳说,天太黑,而且当时太紧张了,她没看清楚打她男朋友的人。

“昨夜,侦查员连夜找到了赵大军。赵大军也是煤场的临时工,25岁,未婚,平时他和母亲两人住在东大街上的老平房里。他曾经因为打架斗殴被治安拘留过。我们找到他时,他正一个人在家。他母亲那天正好到他妹妹家照看外孙去了。他说,昨晚他去朋友家玩了一会儿,然后就往家走,路上遇到了齐为民和万萃芳,说了几句话,他就回家睡觉了。他坚决否认和齐为民、万萃芳分开后又去过煤场。咱们的人问他8:30~9:00这段时间在哪里,他说自己已经在家了,但没有人能够证明。咱们的人又问他,是不是问齐为民借钱了,他说是的,前段时间妹妹生孩子需要钱,他问齐为民借了200块钱。侦查员问他借条在哪里,赵大军说他们没有立借条。

“走访的同时,我们进行了现场勘查。这个现场一看就是搏斗现场,地上有一长条拖拽痕迹,齐为民就死在痕迹尽头的位置,身上有被五齿叉扎和被木棍打的伤痕。现场搏斗非常激烈,齐为民的裤子都被拽掉了,身上有的地方被扎得、划得露着骨头。死者死因是被人用绳子从背后勒住颈部导致的机械性窒息。

“在死者和凶手打斗的过程中,散落在地上的物证有:1.压扁的红塔山香烟盒;2.摔坏的手表;3.散落一地的手表上的时针、分针、表蒙、压圈;4.死者的衬衣纽扣;5.一双朝向相同、位置相距半米远的女士布鞋;6.死者的外裤和腰带;7.折断的木棍。

“据万萃芳说,死者有随身携带钱包的习惯,但是在死者身上没有找到钱包,很可能是被凶手抢走了。”

在老文梳理案情的同时,刑警队办公室的文职人员把现场照片和物证资料铺在桌子上,供大家查看。

蔡康明拿起摊在桌子上的熟悉的物证和照片,心里很疑惑,他心想:“既然是考试,那么肯定有答案,难道老文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所以才来考验我们?”

蔡康明抬头观察老文,老文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大家。

蔡康明心想:“案子一定是拿下了,要不老文哪里有闲情逸致来组织考试。从老文提供的这些物证中,一定能找到凶手。”

蔡康明再一次拿起物证和照片认真地看,同时,那个奇怪的地方又一次闪现在他的脑海中。

“好了,案子情况就是这样,大家说说吧,这个案子现在该怎么往下走,侦破方向是什么?”老文吐了口烟说道。

柏传庆离老文最近,他最先开口,说道:“文队,我先讲讲吧,就当是抛砖引玉。”

“好。”老文笑着说道。

“昨天我参与了抓捕嫌疑人的行动,在行动中,我看到刑警队反应迅速、处置得当,第一时间抓捕、审讯了犯罪嫌疑人赵大军,这证明文队指挥得当,多亏有文队,才能带出我们这支刑警队伍。我们警队是一支工作积极性强、效率高的队伍……”

柏传庆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来,老文一摆手,打断了他:“小柏,谢谢你对咱们警队的肯定,但这些不是我们今天要说的重点,你主要说说,在你看来,这个案子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柏传庆想的首先是怎样让老文满意,老文这么一说,他立刻转变过来,说道:“昨天晚上,我们已经找到了赵大军,我认为下一步要对赵大军进行突审。赵大军这个人有前科,这种人就是不安定因素,他有作案动机——为财,还有作案的可能性——他知道齐为民和万萃芳去了煤场,而且他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我认为他的嫌疑最大。”

老文听了,点了点头,说:“嗯。”接着,老文继续问道:“还有谁说说?”

东方派出所的实习民警周海举手,老文示意周海发言,周海说道:“我认为这可能是一起抢劫杀人案。目前,从我们了解的情况来看,虽然赵大军有不还钱的杀人动机,但我认为王晓和张志军嫌疑更大。”

“为什么呢?”老文问道。

“因为罪犯是两个人,手表摔得稀巴烂,很可能是在凶手和死者的抢夺过程中造成的,再加上死者的钱包也不见了,所以,这很可能是以求财为目的的抢劫杀人。我建议对王晓和张志军,或者扩大范围,对附近的地痞流氓进行调查。”

“那赵大军还调查吗?”老文问道。

“当然,还要继续对赵大军突审。”

老文笑着问道:“我们哪里有那么多人呢?又要排查地痞流氓,又要调查赵大军,还要调查王晓和张志军?”

“这样调查无异于大海捞针,这种侦查方向就叫作没有侦查方向。”这时,另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蔡康明循着声音望去,他也是实习警员,国字脸,鹰钩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说道:“这样调查,就成了既可能是熟人作案,也不排除是陌生人作案,我不同意他的看法。”

老文听他说话直接,微微一笑,看起来很赞许他的样子。老文示意他接着说。

“从现场情况看,虽然凶手带走了死者的钱包,但是死者的手表被凶手打坏,掉在地上,这说明,凶手不是为财杀人,因为他如果是为财杀人,就算失手打坏死者的手表,坏的手表还是有价值的,他也很可能带走。而且凶手如果图财,不光会要死者身上的财物,他们还会要万萃芳的财物,但从现场情况来看,他们把万萃芳推倒在一边,只针对死者。”

“你叫什么名字?”老文问道。

“我是刚来刑警队实习的警员张大为。”

“嗯,你是警校毕业的?”

“是的,我是警校刑侦专业毕业的。”张大为自豪地说道。

“你认为这是什么性质的案件?”

“死者是被绑手,由另一个人从背后将其勒死的。如果是抢劫杀人,罪犯已经将死者制服,根本不需要将死者杀死,所以,我认为是仇杀,应该继续针对死者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进行进一步的调查。因为从现场图片来看,如果是抢劫杀人,凶手会准备刀,而不是准备五齿叉这种凶器,这种凶器有五个尖锐的钢尖,它不容易致人死亡,但扎着很疼。所以我认为凶手对死者是有仇恨的,但他不一定是想杀死死者,可能是下手重了,失手把死者杀死了。而且五齿叉这个凶器很独特,是煤场运煤的时候所使用的。这样看,赵大军的嫌疑增大了,我建议可以查查赵大军和死者之间是否发生过其他的事情。”

“我同意刚才张大为关于仇杀的看法。”说话的是东大派出所的实习民警刘玉林,他说道,“死者齐为民进入现场,这两人突然冲出来,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事先埋伏在那里,另一种是尾随死者。所以,我认为赵大军确实是第一嫌疑人。”

老文问道:“那如果凶手正好在煤场里偷煤,或者是煤场的工人,那晚没有回家,正好看到死者和女朋友进入煤场,临时起意,这可能吗?”

“这……这也有可能。”

“那就是第三种可能了。”老文笑着说道。

刘玉林之前没想过这种可能性,继续说道:“不管几种可能性,我的意思是针对凶手为什么会出现在煤场这个思路做工作。”

“我不认同。”西方派出所的民警倪向阳说道,“我认为工作重心要放在齐为民身上。如果是围绕凶手怎么进入现场做工作,那么工作面又被扩大了,要大量走访问询,调查煤场那晚工人们的去向,还要调查赵大军、王晓等人。这范围太大了,我们没有那么多警力。”

说着说着,大家开始各抒己见,基本上观点都围绕着案件性质到底是抢劫还是仇杀,凶手到底是预谋杀人还是临时起意。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但没有新的观点出现。

老文听着大家的议论,说道:“好了,之前说过的,我们就不重复了,还有没有新的想法、新的思考?”

大家一片沉默。

在这期间,蔡康明一直在认真地听,沉默不语。按照大家的讨论结果来看,赵大军的嫌疑不断增大。

但蔡康明可不这么看,他的看法和大家的意见相去甚远。

要说吗?蔡康明有点儿犹豫,他没有任何办案经验,也没有学过刑侦知识。

老文注意到了蔡康明,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笑着说道:“康明,你昨天也在现场,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说。”

大家安静下来,看着他。蔡康明又把思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的猜测应该是没问题的,然后说道:“我有个看法,大家的观点都基于万萃芳的供述是实事的前提,但我认为这个万萃芳的话有问题。”

老文突然抬头看着他,问道:“怎么有问题?”

“她在撒谎。”蔡康明直接说道。

老文眼神一亮。

蔡康明拿着那张有一双女士布鞋的照片说道:“万萃芳当晚去报警时说,窜出来的两个人在打她男朋友的时候,她跟着在后面跑,保护她男朋友,后来被那两个人推开了。在他们搏斗的时候,万萃芳的鞋子跑掉是很正常的。但是,大家请看照片,这两只鞋子在一个地方,离得很近,脚跟朝着一个方向,脚尖也朝着一个方向,就是顺着他们搏斗的这个方向。但是,这两只鞋挨得太近了,这不正常。

“在搏斗的过程中,如果罪犯在死命地打她男朋友,那她男朋友也在反抗,万萃芳可能是去劝架,也可能是搏斗。如果是劝架,她的鞋掉不了。只有她参与活动,用力大了,鞋才会掉。昨晚,她去派出所报警时,跑了一脚血,那种慌张的样子,给我们的感觉是鞋子是在她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跑掉了。但在现场看到的这两只鞋子的位置,说明它们不是被跑掉的,而是被有意脱下来的。”

所有人吃惊地看着蔡康明,然后有人拿起那张照片开始传阅。老文也直起身子,要过照片又认真看了看,在蔡康明说这点之前,他也没有意识到鞋子的问题。

现场万萃芳鞋子的位置

大家议论纷纷,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众人一片唏嘘:“这么简单的问题,之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看到了也想不到,等别人点破了,才恍然大悟。但在大量的物证中找出问题是很难的。

柏传庆叹了口气,说道:“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是会感受不到疼痛的,我还以为是她为了自己的男朋友忘记了疼痛,不穿鞋子在煤渣路上跑,脚扎得流血都不知道,所以根本没有怀疑她。”

“苦肉计!我认为应该迅速突审万萃芳!”蔡康明说得直接明确、逻辑清晰,完全没有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

“精彩!”老文高兴地喊道,随即露出赞赏的笑容。接着,老文缓缓说道:“其实,今天上午,这个案子就已经破了,罪犯也已经被抓获并交代了。”这就是老文组织的一场练兵。随即,老文讲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